潮新闻客户端 李浪
喔——喔——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是冲刺的呐喊声,像雨点击鼓般密集,像溪水奔腾般汹涌。那声音气势如虹,震得人胸腔滚烫,血脉偾张。
向前,向前……
我像被一股神秘力量裹挟着,机械地迈着腿,拼命往前冲。与其说是我在背龙,莫如说是龙在渡我。“穿街入巷人多少,岂为看灯到此来。”肩上这条光彩夺目的巨龙,这条绵延三百余年的大源板龙,承载了多少家乡父老的目光与期望啊。
在缙云南乡,几乎村村有板龙,户户有龙板。各村板龙形象各异,或雄奇威严,或灵动精巧,工艺精湛,巧夺天工,尤以龙头造型最见匠心。其来历亦多与宗族源流、村落历史紧密相连,却万变不离其宗——皆源于中华民族千年不息的龙图腾。龙,是祥瑞,是力量,是风调雨顺的期盼,更是深入骨髓的文化根脉。古人有云:“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千百年前的盛景,与今夜南乡灯火,竟然在此相遇。
比起仙都公祭黄帝时凌空腾跃、气势恢宏的游龙,大源板龙少了几分云端的缥缈,多了几分扎根乡土的厚重。它不腾空远去,只俯身人间,一步一履,穿行于大街小巷,将烟火气与精气神,一同舞进寻常百姓家。“彩结鳌山,纱笼银烛”,龙灯映照凡尘夜,便是人间好时节。
自从旧年冬月开始,大源村便有热心人奔走游说,挨家挨户张罗正月背龙。应允的村民,纷纷从家中翻出珍藏一年的龙板,掸尘擦拭,再汇集到村文化礼堂,精心扎制。冬日的寒风里,文化礼堂的灯光却格外温暖,一张张布满老茧的手,一根根温润柔韧的竹篾,一幅幅鲜活生动的画稿,都在默默诉说着对龙的敬畏,对乡土的深情。
制龙一事,绝非粗活,而是实打实的手艺。
先要上山伐竹,竹不可太嫩,太嫩了易折,又不可太老,太老了僵硬,选正值“青壮年”的毛竹最佳;再破竹成篾,取篾黄为上,韧而不脆,易于粘糊;而后以篾条编织龙头龙身骨架,骨架一正,龙形自生。骨架立起的那一刻,龙的魂便有了依托,如大厦的根基,坚实而稳固。最后糊纸、描画、点彩、上灯……白纸糊就龙身,朱红绘就龙鳞,金彩绘就龙睛,一盏盏灯火嵌入龙身,黑夜中便化作流光溢彩的巨龙。
好在缙云大地,从不缺这样的手艺人。大源村作为镇政府所在地、浙江省3A级景区村,人才济济,能工巧匠众多,自然不必多说。闻言,就连本镇岭头村这样仅有七百余人的小村落,也藏着一龙,竹编、糊纸、描龙画凤,全出自一位鲐背之年的民间老艺人之手。岁月染白了须发,却磨不灭眼里的光,他把一生的热爱与坚守,细细编进龙的鳞爪与筋骨。老人常说:“龙是南乡的魂,只要我还能动,就要把这手艺传下去。”
龙头龙身扎成,龙头供奉于礼堂,龙板则由各家领回保管。待到出龙之日,再一一汇集拼接。一节板龙便是俗称的一洞龙。洞与洞之间,靠一根约四公分粗的龙档相连。龙档穿过龙板两端孔洞,榫卯相扣,严丝合缝。
这小小龙档,是连接之枢纽,是执掌之抓手,也是小憩时的支撑,一头连着巨龙身躯,一头牵着家家户户的心。它像极了新时代的联结纽带,连接着你我,连接着城乡,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让分散的力量汇聚成磅礴的洪流,让每一个人都成为时代发展的参与者、推动者。
要出龙,先祭龙。祖训古礼不可废,仪式感里藏敬畏。祭龙由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主持,鞭炮三响,祭品陈列,司仪上香叩首,口中念念有词:“天地开张,日吉时良。祭龙之后,人兴财旺。男臻百福,女纳千祥,子孙发达,百世其昌。”声声祷告,道尽了一方百姓对平安、丰收、兴旺的殷殷期盼。
礼成,万众期待的背龙,终于开始!
大源村的公路上早已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板龙如巨剪,一把将沉沉夜色剪开;板龙似长河,一路流光溢彩奔涌而来。龙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列两旁,欢呼、惊叹、喝彩此起彼伏,如阵阵春雷,催得背龙人脚步更疾、心气更足。真可谓“灯火精芒盈紫陌,虬龙声势动青霄”!
我因身材略高,肩上分量比旁人更沉,不多时便汗流浃背。前面大叔回头叮嘱:“别老绷直腰,适时弓一弓,省力。跟着大家的节奏,心齐,龙就稳。”
我应声致谢,回头却见身后是位年轻女孩,心下一软,当即把“弓腰”二字压下,宁可自己多扛几分重量。
恰在此时,天公洒下细雨。围观人群中有人轻叹:“良辰美景,怎偏落雨。”
便有老者朗声笑道:“此非愁雨,乃是傍龙得雨!是喜雨,是甘霖,是风调雨顺的好兆头啊!”
一句点醒众人,也点醒了我。
若这雨能换来家乡一年好收成,一身汗水、一身风雨,又算得了什么?
不多时,组织者送来雨衣与薄膜,让众人暂歇,披衣护龙。大家趁机稍作喘息,只待一声令下,再度启程。
“起龙——!”
一声洪喝,众人齐力。匍匐在地的巨龙,呼啦啦再度昂首腾飞。我将龙板稳稳扛上肩,一手紧握龙档,认真控制着龙身曲度——不可太直,太直少了灵动;不可太急,太急恐生危险。
背龙最险处,莫过于“三角店”。龙身猛拐,极易形成三角之势,俗称“三角店”,它极易挤压伤人。唯有眼疾手快,立于弧线外侧,危急时弓身护档,方能化险为夷。这不仅是力气活,更是默契与智慧。一人不稳,全队难行;一心同向,巨龙生风。
板龙在龙珠引领下,蛇行向前,穿普化大牌坊,过永安溪大桥,步入大源绿道。绿道傍溪而筑,如一条玉带绕村而行。溪上一条灯龙,水中一条影龙,上下辉映,首尾相照,蜿蜒成诗。昔日名不见经传的永安溪畔,此时此刻亦是如梦似幻,亦真亦奇。恰是“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生动写照。
行至村外旷野,憋了一路的小伙子们终于尽情释放。或上下起伏,做“掉龙簸”;或前拉后拽,演“抽龙筋”。一招一式,险中带趣,闹中有序。每一次起伏,都牵动观众心弦;每一次进退,都赢得满堂喝彩。我们见观众激动癫狂的样子,更是愈发兴奋,愈发卖力。“结阵千人披甲舞,游鳞百丈举龙翔”,写的便是这般气势。
而整场背龙最震撼、最热烈的高潮,当属盘龙。
六人共抬的大龙头重回村中主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龙头领阵,在三岔路口盘旋回转,一圈圈向内收紧,将龙身盘成重重叠叠的灯轮;忽而又反向旋开,由内而外舒展,龙头破圈而出,龙尾收于圆心。
一百八十余洞、近三百米的巨龙,在有限天地里收放自如。光影流转,灯火璀璨,呐喊震天,气势磅礴,直叫人眼花缭乱,心潮难平。“龙蟠凤翥”四个字,此刻有了最生动的诠释。
脚步越来越快,气息越来越急,我几次累到恍惚,甚至暗生退意。可身后是紧密相连的龙板,是并肩而行的乡邻,是环环相扣的传承。一人松劲,整条龙便会滞涩;一人退缩,便是辜负众人托付。我唯有咬紧牙关,稳住步伐,与众人同进同退。
有人说,背龙可不简单,背龙这一肩,扛的是坚持;背龙这一程,走的是同心。诚如斯言。犹记得年少轻狂时,父亲曾不止一次告诫:“做人莫轻狂,轻狂去背龙!”父亲话里暗含的深意,多年之后我才有所领悟。
夜深了,灯火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呐喊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永安溪水依旧奔流不息,大源板龙依旧奔腾不止。
一肩龙影,十里灯河。这来自故乡的馈赠,直教人回味一生。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