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的矛盾,宗族秩序撞上现代文旅,谁在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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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都在夸潮汕年味天花板,但作为潮汕反骨仔,我看到的更多是撕裂。


游客的体验很复杂:


一边是浓到化不开的年味,英歌舞、迎神、舞龙,香灰味、烟火味扑面而来;


一边是差评,被宰、脏乱差,服务意识跟不上流量。


本地人的态度也微妙:既自豪本地文化受到关注,又本能地不希望被打扰。


潮汕不仅可以品味美食,


你还能看到,城市秩序宗族秩序、现代治理历史规则,在这里正面相撞。


我时常感觉自己是身在其中,既能感受到文化舒适又想挣扎对抗

 

客观来说,你没办法要求一个因传统守旧、文化连续感极强、因而保留住乡村民俗文化的地方,能同时在突如其来的文旅大潮中达到现代化的城市服务标准和认知理念。

 

潮汕这几年的城建补课,

某种程度上是被流量倒逼加速的。

 

在外经商的巨富很多,本地城建却长期滞后。直到美食和民俗出圈,地方才真正发力。

 

拿我家乡揭阳来说,古城大规模修复。


我也重走古城才发现,禁城里原来有全国仅存的一处元城墙,洋务巨擘丁日昌的旧居终于开放。


一个原本承载能力就很弱老城区,交通管控、秩序维护、商业升级都需要在短期内本地人都调侃古城“始建于上周”,这足以说明流量如何加速改造了城市秩序。

 

年前潮汕一些酒店涨价凶猛。


其实这里逢年过节涨价是熟人社会的老传统,大量游子回流,市场逻辑没毛病,所以潮汕人都会劝大家,过年别来潮汕。


当一个地方立志要做城市品牌,面对陌生人社会,规则就必须改变了。

 

周黎安老师四象限分析:潮汕过去属于典型的“市场竞争强、官场竞争弱”,缺乏政治企业家。

 

现在为了维护文旅这盘大棋,这个角色要补位了。


所以后来开放机关房源、维护营商环境,尽力护住口碑。

 

不过,潮汕的独特之处在于:

最浓的年味,不是行政设计出来的文旅项目

 

它来自宗族秩序

 

比如我家这里的乔林游龙、烧龙,我外婆他们村阳美火把节,还有普宁英歌舞,各村迎神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永远是辈分最大、德高望重的老人、族长。


各村有自己要拜的神,宗祠会自发组织维持,这些活动的第一观众不是游客也不是本地人,而是神明,我们本地话叫老爷

 

为什么我们要拜“老爷”?

 

最核心还是在于宗族秩序需要。

 

宗族社会需要一套超越世俗的权威。在法律够不到的地方,神明就是仲裁官。

敬畏感维系着信用,也维系着秩序。可以确保潮汕人无论走多远,大家都在同一套文化体系里玩

 

为什么潮汕要游神?

 

地少人多的年代,争水争地,对抗海盗、皇权统治,应对风险,都要高度组织化的动员。大规模的祭祀活动,本质就是组织力。

 

这些都是潮汕几百年沉淀下来的生存规则,所以,当外地游客跑到迎神队伍前面直播挡路,本地人会有本能的排斥,一则认为不敬神明,二则内心不希望规则被打乱,规则秩序就是安全感。

 

而且说到底,多数乡村家庭暂时不靠旅游吃饭。

大家维护的是自己的秩序,不是游客的评分。

 

揭阳城镇化率只有52%。

这意味着大量本地人仍倾向于保留农村户口,宗族网络仍然是资源分配的底层结构。

 

说来不怕大家笑话,宗祠房头之间的较劲依旧真实存在人丁旺,势力就强。


在这样的逻辑里,生育是战略,教育是选项。


过去多数潮汕人也验证了,生意经比教科书好使,但水大鱼大的时代过去了,未来五年大概率是要经历一次剧痛迭代的,新一代出名的潮汕商人已经很少是低学历的。

 

但文旅一盘棋,加上现代国家治理的需求,这股最显性、最完整的宗族自治力量其实也在被加速改造。

 

比如以前很多村里的老人组,其实就是乡贤们聚集商讨要事的,现在话事权也在慢慢转移到村委。

 

比如当游神成为文旅资源,宗族就不再是唯一组织者。


像我们村为了今年的烟花火龙,在25年底快速动员全村村民捐款修建了一个专门烧龙的广场,也才堪堪容纳春节期间来看游龙的游客,烧龙当天没办法像过去一样单靠村里的。

现代治理就会开始介入,安保、控流、统筹。
这是一次缓慢的收编。

 

在成长的过程中,其实抗拒这一套社会潜规则,

保守文化对我来说就需要挣开、挑战的隐形枷锁

 

那会儿有部潮汕年轻人自筹拍的电影,讲婚恋困境文化冲突,说明很多80后、95前潮汕学子都深有体会。

 

但时代是个圈,想想也觉得有点好笑。

 

18岁时,拼了命想挣脱的文化枷锁,

为了开明、进步跟父母吵得面红耳赤;

30岁时,却在短视频里看到家乡的民俗文化备受推崇,

看到传统和现代的碰撞融合。

 

你说是大家爱上了保守吗,

我觉得未必,

大家只是在原子化社会里,突然意识到,

有些秩序一旦失去,

有些热气腾腾的归属感、烟火气一旦失去,

就很难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