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之后,何以为家?
作者:肖琳 江南大学法学院讲师
“父母的家,永远是孩子的家;但是孩子的家,就不是你的家”,这是电影《翠湖》里的一句台词,一定程度上,也是许多老年人的心声。我的奶奶亦是如此。
奶奶今年已经88岁了。在开展博论研究期间,我曾参与式地观察过她——一位精明能干的高龄老人的日常生活。
虽然年岁已大,但相比于同龄人,奶奶的身体却十分硬朗。因年轻时落下病根,她患有风湿性关节炎,除此以外,身体并没有什么其他大毛病。病痛复发时,她的手脚关节肿大,即使最简单的家务活,也无能为力。今年春节返乡,她跟我讲起年前关节炎发病时的感受,“我这个手肿了这么大,很痛,后来你伯父带我去打针,打了几天,也在吃药,现在好些了,但这个手现在还是没有什么力气,扣子也系不好”。即便如此,她仍“固执”地选择自己生活,不愿意跟儿子们居住在一起。
我曾认为奶奶是位不愿服“老”的老人——只要能干活就会一直干,种菜、养鸡、上山捡柴火,只要能动,她绝不会闲下来;只要能自己照顾自己,她也绝不愿意去儿子家生活。她反复跟我讲到,住在儿子家有多不自在,也很不理解同屋场一位老姐妹的行为。
这位老姐妹与她同岁,2023年,因儿子们无暇照顾,老姐妹被儿子送去乡镇敬老院生活。2025年,因检查出患有重病,老姐妹又被儿子们接回家,由子女轮养,每个人负责两个月。轮到大儿子和二儿子照顾时,老姐妹每天都走路去儿子家吃饭,到了儿子家门口后却不直接进门,而是等到差不多近儿子家的饭点时才进去。在奶奶看来,老姐妹的这种行为像是在“讨饭吃”,她难以理解,也接受不了。
2023年,三儿子和小儿子在老家共同修建的楼房装修完工。两个儿子其实早早就已离开家乡,在城里工作生活。之所以回老家建房,一是考虑自身年老之后的生活安排。在70后一代中,落叶归根的观念依然固着;二来也是为了尽孝,为奶奶提供一个干净舒适的生活环境。奶奶居住多年的老屋不仅缺少一些基础性生活设施,土木结构房屋的安全性也缺乏保障。但是,不论儿子如何劝说,奶奶却迟迟不愿意搬进新屋。
今年春节,经不住子女们反复做工作,她终于同意搬进新屋居住,但还是不允许儿子把她的东西都搬到新家。事实上,搬进新房后,奶奶的内心非常高兴。春节期间,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都从外地返回老家,两家人住在一起,热闹、温馨也有人气。那几天,奶奶说她睡得格外香,“中间没有醒过,一觉睡到天亮”。然而,当家人陆续离乡,她又重新回到老屋居住。在她看来,新屋始终不是她的家。
奶奶的种种行为和心理都显示出,对于她来说,“儿子的家”和“自己的家”有明显区分。老屋是她自己的家,即使行动不便,即使房子已年久失修,她仍不愿意搬离这个居住多年的生活场所。尽管她享受子代的照顾和关心,也从共同生活中体会到儿孙绕膝带来的幸福感,但在她看来,儿子的家终究是儿子的家。她渴望获得子孙的亲情敬爱,却与儿子的家保持距离。
中国有家庭养老的传统。按照传统代际反馈模式,父代与子代之间在物质、情感、仪式、声望等方面存在交换关系,并且在漫长的人生过程中实现付出与报偿之间的平衡。“你养我小,我养你老”,是代际反馈模式的朴素表达。在城镇化与市场化进程中,传统代际关系的内涵已然发生变化,但作为最基本的赡养单元,家庭依然在老年生活中扮演不可替代的角色,是老年人最基本也最信赖的依托。可纵然如此,在老年人眼中,“子女的家”和“自己的家”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在他们看来,子女的家始终是子女的家,难以真正成为“自己的家”。
结合奶奶的经历,她其实深知同一个屋檐下的日子不好过。在儿子的家中,很多事情都不能完全由自己做主。不论是日常时间还是生活空间,饮食起居还是人际交往,她都无法继续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安排,保持自己的自主性。这也是为什么她无法理解,也难以接受老姐妹的选择——生活自主性的丧失,于其而言,意味着尊严的丧失。因此,尽管在子女看来,破旧的老屋已不再适合老人居住,奶奶却依旧执着于守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家。不仅因为在这个家中生活多年,一砖一木、一物一景都保存着许多回忆,更重要的是,只有在其中,她才能真正体会到作为生活主体的独立与尊严。显然,老屋的意义已经超越了单纯物理意义上的“场所”。
从更大范围来看,在田野调查中也能发现,只要自己能做饭,很多农村老年人都会选择自主生活,与子代“同住不同吃”,或者分成两个独立的生活单位(“不同住不同吃”)。事实上,在乡村视角下,能否自己做饭,是判断老年人是否失能以及是否需要子女深度介入的关键指标。这种能力判断依据,显然与专业机构中看似科学的能力评估标准有明显差异。而老年人之所以维持自主生活的状态,既出于对子代家庭压力的体谅,不愿增加子代的负担,也出于对代际相处的顾虑,不愿意激发代际和婆媳之间的矛盾。除此以外,老年人对生活自主性的追求,很大程度上也是其选择独立生活的重要原因。
在中国文化中,“家”一直以来都被赋予神圣意义,处于一种本体论位置。“家”勾连起世世代代,让个体在世代的联系中获得情感自足,也在世代的绵延中实现价值不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家”是具有象征意义的精神性存在,是温暖的情感港湾,也是终极的价值归宿。尽管子代成家立业后,子代的家与父母的家相互分离,但这种涵盖子子孙孙的“家”,却是老年人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根本来源。与此同时,“家”也是一种生活性存在。只有在自身能够成为独立生活主体的家中,老年人才能感受到对生活的掌控感以及个体尊严。
在此意义上,年老之后,究竟何以为家?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藏在老年人自身对“家”的感受中。可以认为,对老年人来说,“家”的意义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在生活层面,老年人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延续熟悉的、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在情感层面,老年人能够获得情感支持,产生情感依恋;在价值层面,老年人的精神价值有所寄托,并产生本体意义上的归属感和安全感。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当我们强调子代在老年生活中的重要性时,或许也应该从老年人的角度思考,对于老年人而言,究竟什么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