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岗位蒸发 21 万,企业只招老手,韩国年轻一代彻底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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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入门级岗位萎缩、企业优先考虑经验,越来越多的韩国年轻人彻底放弃了求职。

韩国官方公布的失业率数据,近期看似稳稳停留在历史低位,甚至连老年群体的就业参与率都创下了前所未有的新高。若仅从纸面数据来看,这个国家的劳动力市场似乎展现出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态势。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足以撼动整个社会根基的深层危机正在暗流涌动,无情地冲击着年轻一代。这场被称为“青年衰退”的社会症候群,并非由传统意义上触目惊心的失业率攀升所引爆,它的病灶在于劳动参与率的持续萎缩,以及处于经济不活跃状态的青年群体呈现出爆炸式增长。

截至2026年初,韩国国内约有47万名青年——逼近50万人的庞大群体——被官方冷冰冰地归类为“休眠状态”。这意味着他们既没有一份赖以谋生的工作,也彻底丧失了主动投递简历的求职意愿。

哪怕我们采用更为严苛、狭窄的统计口径,仅仅将目光聚焦于30岁以下的年轻人群,处于这种停滞状态的数字依然突破了40万人大关。而倘若将那些刚刚迈入30岁门槛、本应处于职场黄金期的群体也纳入测算版图,部分机构的预估值甚至令人心惊地逼近了72万人。

问题的核心症结在于一套隐秘的统计学障眼法。这些庞大的待业人群因为被官方定义为“已经退出了劳动力市场”,从而被巧妙地剔除在了失业统计的分子之外。这种统计口径上的巨大落差,恰如其分地解释了一个充满撕裂感的现实:为何在国家整体失业率稳稳锚定在百分之四左右的温室里,韩国的年轻一代却在承受着日益沉重、乃至令人窒息的生存重压。

事实上,韩国青年就业市场的萎缩态势已经如同阴跌的股市,持续了整整一年有余。20多岁以及30岁出头这两大核心年龄段的就业率,正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连阴跌势。

如今的企业在招聘时,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他们日益青睐那些自带资源和履历、能够即插即用的职场老兵,而对刚刚走出象牙塔的应届毕业生弃如敝履。资本的逻辑变得异常冷酷:优先榨取即时可见的生产力,而非去耐心投资一个年轻人的长期成长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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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韩国劳动力市场,已然异化为一条狭长且等级森严的走廊。在这条走廊里,所有的掌声与资源都只用来犒赏岁月的资历,而不再是对青春潜力的期许。

冰冷的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在对67家韩国大型企业的人力资源结构进行剖析后发现,20多岁年轻员工的占比,已经从2022年的百分之二十四点八,滑落至2024年的约百分之二十一。更为严峻的是,其中超过半数的商业巨头,都在过去两年间有意识地缩减了这一年龄段员工的编制规模。

曾经作为年轻人步入社会第一块踏板的、面向应届毕业生的公开招聘制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萎缩。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以工作经验为绝对导向的滚动招聘模式,它粗暴地要求每一个敲门者都必须自带丰厚的职场实战经历。

在这样一种极度内卷且慕强的雇佣环境下,从校园教育走向稳定就业的平滑过渡——这在过去曾是韩国中产阶级最引以为傲、也相对可预测的人生轨迹——如今却变得像是在迷雾中走钢丝,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其周期也被无情地拉长了。

与此同时,席卷全球的技术变革浪潮,更是如同催化剂一般加剧了这一阶层固化的进程。在过去的工业与信息时代,诸如信息服务、基础编程以及传统出版业等行业,曾是无数年轻人开启职业生涯的摇篮,如今它们却首当其冲,直面着自动化浪潮与人工智能技术最猛烈的绞杀。

韩国银行发布的一份极具分量的研究报告指出,在2022年中期至2025年中期这短短三年间,大约有211000个原本属于青年的初级岗位在就业版图上彻底蒸发。

令人绝望的是,这些消失的饭碗几乎毫无例外地集中在那些极易被人工智能算法无情替代的常规性行业。那些曾经承载着企业内部培训功能、允许年轻劳动者在试错中积累经验的入门级工作,正在加速被机器接管,这直接切断了年轻人向上攀爬的第一级阶梯。

然而,仅仅将就业渠道的收窄归咎于人工智能的崛起,显然是一种避重就轻的托辞。入门级岗位的招聘规模实际上已经连续三年呈现萎缩态势,这背后折射出的是一张更为宏大、也更为错综复杂的时代巨网。

人口结构不可逆转的老龄化、企业在经济下行周期中对风险的极度规避、日益沉重的运营成本压力,以及冷酷无情的算法简历筛选系统在人力资源领域的全面普及,共同构筑了一道隐形的叹息之墙。这些由代码编写的筛选系统只认死理,它们严格依据候选人过往的经验厚度来决定去留,而对简历背后鲜活的潜能视而不见。

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其实是资本在进行一场隐秘的成本转移。原本应当由企业承担的职业培训成本被无情地外部化,使得掌握谋生技能的沉重代价,在劳动关系确立之前,就被提前转嫁到了势单力薄的年轻个体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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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韩国的经济版图上,中小企业长期以来一直扮演着吸纳早期职业生涯劳动力的海绵角色,然而如今,这块海绵也已被彻底拧干,面临着难以逾越的结构性制约。

众多中小企业在宏观经济的寒冬中瑟瑟发抖,它们根本无力筹措资金去搭建系统化的新员工培训项目。为了生存,它们只能亦步亦趋地效仿大型财阀的做法,全面倒向“唯经验论”的招聘模式。

与此同时,非正规就业市场那令人窒息的薪资停滞现象,进一步掐断了年轻人的退路。面对那些一眼望到头、几乎没有任何晋升空间的临时性或劳务派遣岗位,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宁愿选择在原地驻足,也不愿踏入这片注定没有丰收的盐碱地。

这种深刻的时代剥夺感,已经无情地跨越了教育阶层的壁垒。韩国银行的研究团队无奈地发现,即便是那些手握大学文凭、受过良好高等教育的天之骄子,在“闲置”人口大军中的比例也在以令人忧心的速度不断攀升。

现实已经图穷匕见:这个国家的劳动力市场,其胃口已经萎缩到了无法再大规模吞吐那些朝气蓬勃的新进入者的地步。

这种大面积的青年休眠,其带来的长期余震尤为深远且致命。社会学研究表明,一个人一旦长期脱离劳动力市场,其生命轨迹将会遭受可量化的、甚至是永久性的创伤效应。

这绝非危言耸听。它意味着个体终身财富积累的急剧缩水、专业技能迭代的严重滞后,以及在未来岁月里重返正规就业市场概率的断崖式下跌。在失业的泥沼中每多挣扎一年,其彻底沦为永久闲置人口的风险便呈几何级数增加,最终形成一个作茧自缚的恶性循环。

韩国的这一幕似曾相识。它与世界上其他一些发达经济体在经历长期的劳动力萎缩阵痛后,所催生出的“失落的一代”现象,在历史的镜鉴中展现出惊人的重合度。

对于深受地缘政治与经济双重挤压的韩国而言,这种青年世代的衰退趋势,因其本就岌岌可危的人口结构而显得愈发令人不寒而栗。

2024年,韩国的总和生育率跌破冰点,仅录得0.75的微弱数值,毫无悬念地稳居全球生育率崩塌的最前沿。在这片土地上,青年群体如影随形的经济不确定性,与建立家庭的遥遥无期、以及住房市场的极度不安全感,犹如三根藤蔓紧紧缠绕,互为因果。

当一份稳定且体面的工作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望,年轻人便失去了构筑未来的基石。从牵手步入婚姻殿堂,到孕育下一代的漫长人生规划,无一例外地被迫按下了暂停键,甚至被彻底从人生词典中抹除,这无疑是在加速推动整个国家陷入万劫不复的人口衰退深渊

此外,这场席卷全社会的危机,还暗藏着一条不容忽视的性别鸿沟。长期以来,韩国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成员国阵营中,始终背负着性别薪酬差距最大的不光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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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深受传统父权制文化影响的社会里,女性往往因为沉重的家庭照料责任以及职场对女性晋升的隐性天花板,而频频遭遇职业生涯的腰斩。

在如今这个日益被“经验至上”原则和冷酷算法筛选系统所统治的劳动力丛林里,任何一段哪怕是极其短暂的就业史中断,都会招致难以想象的惩罚性后果。

经济领域的无情排斥与根深蒂固的结构性性别不平等在此刻合流,将年轻女性推入了更为逼仄的生存死角,这也同时成为了孕育更广泛、更具破坏力的社会不满情绪的温床。

剥丝抽茧到最后,这支庞大的、在时代洪流中无奈闲置的青年大军的涌现,绝不是什么可以通过经济周期自愈的短期异常波动,它是一声刺耳的结构性警报。

韩国那套曾经创造了汉江奇迹的经济增长模式——那套以高度动员年轻廉价劳动力来实现国家工业化狂飙突进的模式——如今在向技术驱动型的高级经济体转型的阵痛中,已经显得力不从心。它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将这些年轻的血液,顺畅地融入到精密运转的新经济齿轮之中。

倘若这种令人窒息的就业瓶颈得不到根本性的疏通,其反噬的烈焰将远远溢出几张冰冷的青年就业数据报表,它将不可避免地灼伤这个国家的整体生产力引擎,动摇其人口结构的可持续性根基,甚至最终引爆政治层面的剧烈动荡。

拯救这场青年衰退的战役,需要的绝不是几副无关痛痒的临时性经济刺激膏药,而是必须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去重构社会阶层流动的制度性路径。国家必须铺设一条稳固的桥梁,让年轻人能够从校园的庇护所,有尊严地走向一份既能实现个人价值、又能提供世俗保障的稳定工作。

倘若迟迟不见此类刮骨疗毒式的深层改革,那么支撑韩国经济奇迹半个世纪之久的、那句关于“努力便能实现阶层跃升”的宏大社会承诺,必将在这一代年轻人的无声休眠中,彻底化为历史的灰烬。

 

作者简介:

全素恩

全素恩系美国全国农业女性协会研究员,同时在巴黎索邦大学攻读研究生学位。她专注于分析政治与经济力量如何交织塑造社会不平等及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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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处:The ‘Resting’ Generation and South Korea’s Youth Recession

作者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