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陈春玲
近日忽有雅兴,找出五十年前用铅笔临摹的一幅旧作,为之上色。
杭樨英绘的广告画。
那是初一时,偶然从家中橱柜里翻出一张老印刷品——哈德门香烟广告画,原作为杭樨英所绘。画面中,一位婷婷玉立、身着粉色古装的小姐瞬间吸引了我。她手捧一盆盛有仙桃、葡萄和灵芝的果盘,正要轻放于山间石桌之上。桌旁端坐两位长者:一位穿红袍戴红帽,白发白眉白胡须;另一位梳发髻,蓝袍绿裙,黑发黑须红脸膛。石桌周边,红花绿草相映成趣。
桌上摆着一柄长嘴的绿色玉茶壶,两只带托的绿色玉杯。他们身后,两株苍劲的古松撑开墨绿的针叶,与远处若隐若现的崇山峻岭遥相呼应。小姐身后,一条石阶小路蜿蜒通向山顶。云雾缥缈间,有仙鹤款款飞向远空。
画面左上角从上到下,题着一段文字:“麻姑 神仙传王茂字方平降蔡经家因遣人召麻姑至年可十八九衣服光彩耀目坐定各进行厨皆金盤玉杯餚饍多是花香擘麟脯而食之麻姑手爪似鸟经见之心中念日背大时得此爪以爬背当佳也茂已知经心中所言即使人鞭经背日麻女姑神人也汝何忽谓其爪可爬耶丁丑秋草绿章。”
那时年少,不解文中深意,只觉画中人物美得惊心动魄。于是找来一张与印刷品大小相近的白纸,铺在八仙桌上,细细描摹。一笔一画,竟也成了模样。只是当年没有合适的颜料,便一直搁置着,未曾上色。
后来搬过几次家,画过的许多画都因贴在墙上,无法带走,唯独这一幅幸存下来。
五十年前笔者旧作。
如今年过花甲,再翻出这张旧作,画纸上已布满细小的虫洞。岁月如流水倾覆,再也收不回来。所幸爱美之心未改,爱画之习依旧。如今身边攒了许多颜料——水粉、水彩、国画、丙烯、油画,琳琅满目。最终选了诗友裘君勇奇新赠的水彩,小心着色。
纸张与颜料不甚相配,效果并不理想。可握着笔,心中却满是欢喜,竟又有了一种大功告成的感觉。一幅画,相隔五十年再续笔,世间恐怕不多吧。
画到麻姑小姐的黑色发髻时,我忽然觉得,那是用自己的黑发染上去的——我把青丝给了麻姑小姐,自己便成了白发婆子。
今日再读那段题字,终于明白了它的意思。原来那蔡经见麻姑手似鸟爪,心中暗想:若得此爪爬背,岂不快哉?谁知心中念头竟被神仙王茂猜透,当即命人鞭打蔡经脊背。读罢不禁莞尔——神仙的世界里,原来也有这等趣事。
画中人不知我,五十年后,我却已识得画中事。麻姑在中国古代神话中被誉为仙女。据东晋葛洪所著的《神仙传》所述,麻姑来自建昌,并在牟州东南的姑余山修行。在她十八九岁那年,因应仙人之召,降临至蔡经家中,其体态轻盈,相貌美丽,自称目睹东海三度变为桑田的奇景。因此,麻姑被赋予了长寿的象征意义。传说,三月三日西王母寿辰之际,麻姑在绛珠河畔,以灵芝与百花酿成美酒,为西王母祝寿。这动人的神话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这也为众多画家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灵感。如南宋画家刘松年《麻姑采芝仙轴》 (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元人画麻姑献寿轴》(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清末画家任薰绘《麻姑献寿图》(现藏于常熟博物馆)等等。
本印刷品作者杭樨英(1900年—1947年),浙江海宁人,被誉为“中国近代广告画之父”。此画作于1937年(丁丑年),画面右下角是一包哈德门香烟,左下角署名“樨英”。这位画家自幼爱好绘画,13岁随父到上海,进入商务印书馆图画部学习,师从徐咏青等画家,掌握了中西绘画技法。1921年,他自立门户,创立“穉英画室”,成为当时上海最具影响力的广告设计机构。
杭穉英的绘画风格融合了擦笔水彩技法、西方写实主义和中国传统元素,作品色彩艳丽、人物传神。他早期作品如《牛郎织女》《八仙过海》等,成为海派文化的代表符号。抗战期间,他坚守民族气节,拒绝为日伪政权作画,画室停业,靠借债度日。抗战胜利后,为偿还债务他拼命工作,劳累过度,于1947年9月18日因脑溢血在上海逝世,年仅47岁。
若问我家怎会收藏一张香烟广告画?我料定,那是外公外婆遗留下的物品。上世纪四十年代,在上海工作的外公突然失业回到宁波。他后来摆烟摊、卖香烟。外公去世后,外婆继续经营。这哈德门香烟,肯定是我外公外婆经常销售的一个品牌。
上色后的画作焕然一新。
看着刚刚上好颜色的麻姑献桃图,我设想自己也坐在那张石桌旁,品尝麻姑仙子捧上的仙果。回望山间峻岭,感觉自己也成了神仙,无忧无虑。
画中的麻姑,那双捧着仙果的手,依旧纤巧如初。青丝如墨,容颜未改。不知麻姑可曾知晓,当年有个少年为她执笔描摹,五十年后,又一个白发人替她染上颜色。
画纸上的虫洞,是岁月咬出的痕迹。画中的山石松鹤,却还是五十年前的模样。世界虽广大,人生却有限。我似有所悟,又似无所思。一笔一画间,仿佛看见那个趴在八仙桌上的少年,正抬头冲我笑了笑。
人生如寄,画如舟。我乘此舟,在时光的河流里打了个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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