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啰耶，劝你晚上早回家，别玩耍到半夜；劝你少喝两杯酒，多体谅婆娘的辛苦。”
“耶啰耶，劝你莫要总埋怨，男人在外不容易；劝你平时多温柔，持家有道才安乐。”
2026年2月
在贵州省黎平县肇兴侗寨综治中心
《方圆》记者目睹了一场
独特的家庭婚姻纠纷调解
当事人都是侗族人
调解员则是一位身着侗装的歌师
她将双方恋爱结婚的经历编成歌词
渐渐唱进夫妻二人的心里
顺利让争执不休的两人握手言和
通过唱歌来化解矛盾
在外地人看来或许很新鲜
但在贵州少数民族地区
却是常有的方式
调解不用吵，开嗓唱支歌
作为中国民间合唱的瑰宝，侗族大歌已有2500多年历史，以其无指挥、无伴奏的自然和声著称。2006年，它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早在1986年法国巴黎金秋艺术节上，侗族大歌便已惊艳世界，被誉为“清泉般闪光的音乐，掠过古梦边缘的旋律”。如今，这项人类非遗不再仅仅是舞台上的艺术，更在传承历史记忆的同时进行“有根的创新”，成为融入基层治理、推动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
黎平县作为全国侗族聚居最多的县，有侗族人口约40万，是侗族大歌的重要发源地。歌声渗透在当地少数民族生活的方方面面：男女劳作要唱歌，恋爱要对歌，婚礼以歌庆贺，甚至产生矛盾纠纷时也常以“斗歌”方式解决。
鼓楼是侗族建筑的精髓，是侗族聚众集会的场所。十几位侗族男女围坐在贵州省黎平县肇兴侗寨信团鼓楼集体演唱侗族大歌。
走进千年侗寨——肇兴侗寨，传统木制吊脚楼依山而建，屋檐翘起，桥下流水潺潺。沿着青石板路来到信团鼓楼，可见火塘边围着半圆形的木头板凳。据肇兴村党支部书记陆卫敏介绍，鼓楼曾是侗寨“讲款”（议定乡规）的重要场所。如今，晚饭后老人与青年仍常聚于此，围塘共商村中事务。山林纠纷、民宿管理、消防隐患等新问题也被纳入讨论范畴，邻里矛盾常在火塘边的交流中悄然化解。
作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侗族大歌并未远离日常生活，反而深深融入社会治理中。据陆卫敏介绍，侗族大歌分为戏歌、情歌、教育歌等类型，通过富有感染力的演唱实现教化功能。如今在安全生产、乡村治理、矛盾调解等领域，都会借助侗歌开展宣传，使只懂侗语的群众更易理解和接受。此外，侗歌也促进了村寨间的文化交流，增强了民族自信与团结。
“调解人员会把原委与道理编成歌曲，通过传唱以理服人。”陆卫敏举例道，例如调解土地纠纷时，歌师会即兴唱出“古人修建长城，如今已无人争执”“邻里长久相处，莫为小利伤和气”等内容，有的歌师甚至能当场把事实编成歌词，随编随唱。
《方圆》记者还注意到，在综治中心有一家检察服务站。黎平县检察院检察官龙继植表示，检察官也常在这里参与矛盾纠纷调解。若纠纷尚未进入诉讼程序，他们会协同当地群众自治组织运用侗族“款约”或民间调解等方式化解，做到“小事不出村”。2025年运用新时代“枫桥经验”，邀请寨老、族老等权威长者参与调解，效果显著。
“这种在严肃场合唱歌的方式，在网络上走红后引来不少网友好奇围观。但对很多听不懂政策法律的老人来说，侗族大歌在基层治理中确实发挥了独特作用。”综治中心工作人员说，通过创新运用，它正以生动有力的方式持续参与村寨治理，在当代生活中发挥着调解矛盾、促进团结、助力乡村全面振兴与文化交流的多重作用。
“饭养身，歌养心”，谁来养歌？
侗族大歌县级非遗传承人杨正莲正在接受《方圆》记者采访。
行走在侗乡，耳边最常回响的是绵延起伏的侗语。历史上侗族没有文字，文化全凭口耳相传，侗族大歌便是这样生生不息流传下来的。而歌师作为传承的核心，不仅将传唱千年的侗族大歌一句句教给后人，还将生活中的道理甚至法律法规都编成通俗易懂的山歌，让文化在歌声中延续、在旋律中更新。
“小朋友还没学会说话，就先会唱歌了。”侗族大歌县级非遗传承人杨正莲笑着说道。她从小在歌声里长大，这份融入血脉的熟悉与热爱，让她最终选择走上传承之路——不仅要唱好，还要讲好，让更多人听懂侗歌背后的文化。
如今在侗族村寨，大部分侗民仍会唱大歌。据陆卫敏介绍，肇兴村有273户约5200人，外出务工的不到500人。不少年轻人选择留在家乡，一边照顾老小，一边加入村里的侗族大歌表演队。这支队伍不仅延续着文化血脉，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入：2025年表演队收入约140万元，队员淡季月薪两三千元，到了暑假旺季，月收入可达上万元。
旅游的发展让村寨面貌焕然一新。曾经泥泞的土路早已不见，不少老人也借此机会做些小生意，卖些手工艺品，贴补家用。表演队的存在，更让年轻人看到“留在家乡也能养活自己”的可能。陆卫敏坦言，传承的关键在于让年轻人“愿意学、愿意传”，“如果只有文化没有收入，很难留住人”。如今从幼儿园、小学就开设侗歌班，侗族大歌也逐步走向世界——甚至曾有意大利学者驻村一年，学习侗语与侗歌，唱得比部分本地人还要地道。
但传承之路并非一片坦途。“饭养身，歌养心”这句古老谚语，道出了歌谣在侗族人心中的神圣地位。然而，谁来养歌呢？杨正莲说，如今每个寨子虽还有歌队，但规模已不如从前。“以前老人家开口就是歌，生活里处处是歌声。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更关心收入和教育。”许多孩子上大学后不再返乡，因为“外面机会多、待遇好”。虽然也有人像她一样，出于热爱选择留下，但真正能停下脚步、专心传唱的人，确实不多。
眼下，传承人的断层尤为令人心忧。黎平县现有州级以上非遗传承人仅7人，其中国家级1人、省级2人、州级4人，平均年龄已达68岁。国家级传承人吴品仙、省级传承人吴志成均已年过80岁，省级传承人吴学桂近年离世。年轻一代接续乏力，传承队伍青黄不接。
尽管挑战重重，杨正莲仍看见了希望：“教小朋友唱歌特别有意义，他们学得快也不怕羞。”如今文化进校园逐渐推开，从小学开始接触侗歌，无论孩子长大后走向何方，心中都已种下文化的根。“看到学生学会唱出来，看到他们在比赛中获奖，那种成就感，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检察建议推动系统保护
如何在时代浪潮中让侗族大歌持续回响，不仅关乎一项技艺的存续，更关系着一个民族如何在走向未来的同时，守护住自己的文化根脉。2025年初，黎平县检察院接到该县人大代表关于加强侗族大歌保护的建议后，随即对这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现状展开深入调查。
检察官们走访发现，即便在肇兴、黄岗、三龙等侗族大歌氛围最浓厚的村寨，传承条件也令人担忧。除三龙侗寨有一处固定讲习所外，其他地区均缺乏稳定的传承场所，且现有乐器大多陈旧损坏，难以使用。更突出的问题是资金短缺。调查显示，部分侗族大歌传习补助经费未及时到位影响了侗族大歌传习活动的开展。
2025年3月，检察官们面对面倾听多位传承人的心声。年事已高的国家级传承人吴品仙忧虑地说：“许多老传承人的技艺未能得到系统性保护，恐怕会‘人亡技失’。”在双江镇黄岗村，传承人吴志成指出，即便身处核心景区，歌师们仍没有固定的传习场地、乐器和经费支持。茅贡镇地扪村的吴胜章则提及侗戏传承的艰难：“学习周期长、学员积极性不高、经费不足，很难实现真正传承。”
调查还反映出考核机制的形式化问题：部分传承人忙于“留痕”应付考核，忽视实际传承效果。年度评价依赖书面材料，缺乏对传承质量的深度跟踪。公众监督薄弱，加之侗族大歌核心技艺尚未建立标准化数字档案，在传承人高龄化的背景下，抢救性保护迫在眉睫。
“侗族大歌独特的复调体系依赖口传心授，若不及时系统记录，部分珍贵唱法与技艺可能随着老一代歌师离去而消失。”龙继植强调。
基于调查，黎平县检察院于2025年4月依法向该县文化体育广播电视旅游局发出检察建议，推动问题整改。
黎平县文广局迅速响应，多措并举推进整改：投入10万元升级传习所硬件，为肇兴、堂安、三龙等7个侗寨添置侗族琵琶、牛腿琴、芦笙等乐器120套；在肇兴核心景区打造“肇兴歌堂”体验空间，增强游客沉浸式感受；建立资金管理台账，统筹拨付50万元用于传承人经费保障，化解长期资金困境；修订《黎平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认定和管理办法》，开展新一轮非遗项目与传承人申报，新增传承人180名，有效缓解了人才断层压力；推进“非遗进校园”，在20多所小学开展侗族大歌教学，近3000名学生参与学习。
2025年7月10日，黎平县检察院邀请人大代表与传承人对整改效果进行实地评估，确认各项问题已得到实质性改进。
守护有形村落，传承无形文化
如今，侗寨里清澈的侗语童声时不时传入耳中。从校园到传习所，从景区到社区，侗族大歌在系统保护与活态传承中，正焕发出新的生机。
习近平总书记在肇兴侗寨考察时指出：“少数民族文化是中华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既要保护有形的村落、民居、特色建筑风貌，传承无形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又要推动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让民族特色在利用中更加鲜亮，不断焕发新的光彩。”这为传统村落的保护与发展提出了更高要求。
肇兴侗寨于2007年入选第三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2012年入选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作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其核心区占地面积18平方公里，涵盖堂安、厦格等8个侗寨。这里侗族文化底蕴深厚，素有“侗乡第一寨”之美誉，是一座侗族文化的活态博物馆。但在旅游业蓬勃发展、客流如织的同时，传统风貌与文化存续也面临着新的挑战。
2025年春天，黎平县检察院在实地勘查中发现，部分民宿、旅拍店为追求观景效果，违规使用大面积玻璃幕墙及金属材料进行装修，其强烈的现代感与侗寨古朴、自然的整体风格极不协调。据统计，肇兴核心景区内安装玻璃幕墙的建筑共有113家，其中民宿60家，旅拍店26家，饭店15家，其他经营主体12家。
此外，传统木质房屋普遍存在的燃气使用不规范、消防隐患，以及之前提及的侗族大歌传承场所缺失、人才断层等问题，共同构成了对传统村落风貌与文化的多重威胁。
消防安全隐患问题日益增多。随着村民将自建住宅大量改造为经营性民宿，大量使用的易燃杉木材料加剧了火灾风险。检察官在走访中发现，诸如客栈厨房内液化气罐安全距离不足、用电负荷过重等问题具体存在。
针对这些问题，2025年4月10日，黎平县检察院召开公开听证会，与会人大代表、人民监督员及相关部门代表一致支持检察机关依法监督整改。随后，检察建议正式发出，督促职能部门切实履行监管职责。
收到检察建议后，各职能部门迅速协同响应，围绕非遗传承、风貌保护与消防安全三大核心展开系统整改。在风貌保护方面，完成了111处违规装修的整改，并出台了《黎平县传统村落建筑物保护工作规则》以规范未来建设行为。
近日，黎平县检察院组织人大代表、“益心为公”志愿者及非遗传承人，对肇兴侗寨开展专项监督整改“回头看”。通过一系列综合措施，此前排查出的非遗传承、风貌保护、消防安全等突出问题已全部整改到位。古老的侗寨在有效守护中，正努力寻得保护与发展的平衡，让民族特色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
（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2月上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