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除夕当天,在去往东三省方向的候车大厅里,大半座位坐满了人。(南方周末记者吴小飞|摄)
2026年2月16日,除夕当日,北京天气晴朗,微风轻拂,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似有若无的春意萦绕在人们的脸庞。我专门去了北京站,从下午两点坐到六点,整整四个小时。
这趟除夕半日游,源于我的一些期许和好奇。我想看看除夕当日的旅客和平日有何不同。当他们想念亲人、期盼团圆时,会是什么表情。我也想在别人归心似箭的氛围中,感受不一样的年味。
“不管有钱没钱”
除夕下午的北京站,比我以往任何一次来乘车时都要冷清,完全没有往日摩肩接踵的景象。二楼一家超市的售货员告诉我,当天的人流量只有平时的二成。
北京站二楼的候车区主要分为三个区域。面朝两侧的主要是开往东三省的北上车次,正对大门的则是南下的。北上的候车厅里坐了大半的人,而南下的只有寥寥几个检票口有人候车。
我随机走进一个候车厅。户外和煦的阳光透过宽敞明亮的大玻璃洒进来,再加上室内的暖气,大厅有些闷热。不少孩子脱得只剩半袖,到处跑着玩儿。大部分人在刷手机,其中不少人把手机举得齐面高,扬声跟亲友视频通话,有人在刷短视频。还有人被午后的暖意熏得睡意昏沉。
这个厅很热闹。人们的电话声、方言交谈声、短视频外放声、孩子们嬉戏打闹声、旅客吸溜泡面声,以及广播不时催促检票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并不令人觉得嘈杂。也许,这就是车站里的年味。
跟过年直接相关的,是游子们大大小小的伴手礼。旅客的脚边或身侧,大多摆放着礼品袋,不少外包装是喜庆的大红色。这些伴手礼中,有北京特产糕点、烤鸭、饮品、文创产品,还有红色的小马公仔……
充电室里安置了临窗的桌椅,不少人在那儿吃泡面。我跟一位身着白色棉服的中年女士聊了起来。她是安徽人,来北京十多年了,最初做家政,收入不错后丈夫也跟着来了,后来夫妻俩在北京某个小区底商开起了生鲜超市,女儿大专毕业后也来北京打工。
她坐的是除夕傍晚的火车,买的是比较经济的绿皮车,到家就是大年初一了。这么晚回家,是想趁着除夕当日多卖点货。之所以她们还要连夜赶回去,是因为家中还有年迈的双亲和在外打工的小儿子。
她说过去一年门店的生意尤其不好,没赚到什么钱,其实不想回去。但她们心里记挂着老人,一年也就这个时候能回去看看,不管有钱没钱,也得让父母感受到团圆。
这些场景让我不断想起纳兰性德在《长相思》里描述的思乡之情: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尤其是“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像单曲循环一样不断重复。
现在沟通便利,交通畅达,也许难以复刻古人对家乡的思念。但那些即便除夕夜间也在赶路,即便年夜饭可能要在火车上吃泡面的人,也要回家看一看亲人,话一话家常,说一说电话里难以言传的牵挂和问候。
或许这就是当代人的乡愁诗篇。
留京的列车保洁员
在南下的候车大厅里,我遇到了一群特别的人。
他们穿着整齐的绿色制服,背着黑色的背包,在“保洁之家”门前站成一排。队伍前方,一位老人正在讲话。我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从这些中老年人严肃的表情来看,他们好像在强调规章制度。
我原以为这是老年合唱团,要在春节去外地演出。因为他们的背包外形看起来像琵琶或大提琴。直到身边一位大爷提醒我,那些人都是保洁员,背包里装的不是乐器,是清洁工具。
这位大爷也是一名保洁员,只是没穿制服。他周围坐着的那几位同样如此,其中好几个还是他的亲人。他们的工作很特别,是专门打扫终点站在北京站的列车。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火车上的卫生都是乘务员打扫的。
大爷说,列车上打扫比车站里紧张得多,因为有严格的时间限制——短则半小时,长则一小时。座位车厢还好,卧铺就费劲了,得爬上爬下更换床单被罩。
大爷介绍,他们全年无休轮班工作,有车来就需要快速高效地完成列车保洁,没车时就可以休息。他们没有“五险一金”,属于外包服务。这份工作对年近60岁的他来说不算太重,劳动强度和收入与在其他地方做保洁差不多,每月税后5000元左右。
老人说自己来自河南省周口市的一个村庄,家中十口人,除了在校的孙子孙女,其余都在车站做保洁。他觉得这份月薪5000元的工作很不错。在农村老家,全家十口人只有三亩地,因为地少不值得投入人力,就租给了当地的种粮大户,每亩一年1000元。没有农活可干,在老家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他们在北京丰台区租了套房子。过节时孙辈也都来北京团聚。有亲人在的地方就是家,所以这个年要在北京过。他的儿子已经回家买菜做饭了,他们这些“富余劳动力”在家也是闲着,没必要冒着扣钱的风险请假。晚上他们七八点就能回家,刚好赶上吃年夜饭。
下午四点多,有列车即将进站。老人的老伴指着到站提示牌戳了戳他的胳膊,老人连忙起身到检票闸口等候,和他一起等候的,还有刚才坐在一起的家人。我拿起手机拍下了他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