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一场“胜选后的宣言”
在刚刚结束的众议院大选中,高市早苗率领自民党以压倒性优势稳固了政权。随后,她在国会发表了备受瞩目的首次施政演说。
在长达一个小时的演讲中,“投资”、“增长”与“安全”成为了最高频的关键词。如果说过去的日本首相往往在各方利益间寻求平衡,那么高市早苗的这份演说则显得极具进攻性。
这场演说的真正意义,不在于罗列年度政策,而在于她试图通过政治修辞与战略布局,重新定义日本国家的优先顺序。
日本正在告别那个以被动适应为特征的旧时代,转而按下了一个通往“强国家”模式的增长开关。
二、增长国家的回归:经济政策的战略化转向
高市施政演说中,篇幅最大的部分依然属于经济政策。这并非偶然。
日本经济长期停滞已持续三十余年。工资增长缓慢、消费动力不足与人口老龄化叠加,使“如何实现增长”成为历届政府无法回避的核心课题。
高市提出“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核心是打破过度紧缩思维,通过国家力量主导大规模投资。
其经济议程明确分为两大支柱:一是面向AI、半导体、量子等前沿领域的“增长投资”,旨在赢得技术竞争;二是保障供应链、能源、粮食、防灾等领域的“危机管理投资”,旨在提升经济韧性。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演说中,“增长”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过去,日本强调的是恢复国内需求;而现在,增长被置于国际竞争框架之下。美国通过产业补贴重建制造业,欧洲强化战略产业自主性,在全球竞争加剧背景下,日本已经无法再依靠“稳定但缓慢”的发展模式,而必须重新成为一个主动追求增长的国家。
然而,这一路线面临现实制约。日本公共债务规模已超过GDP的260%,财政空间有限。同时,日本社会正经历通胀压力与实际收入下降。根据日本总务省公布的数据,实际工资增长仍未稳定跟上物价上涨速度。
高市的经济政策面临严峻考验:既必须维持扩张性政策,又必须避免财政失控。
三、安全优先:日本国家定位的历史性转折
施政演说的下半场,安全议题成为核心舞台。
过去七十年来,“专守防卫”始终是日本防卫逻辑的内核,本质上是一种基于被动反应的安全姿态。
然而,高市在演说中彻底更换了这一逻辑内核,将“威慑”与“反击能力”置于中心,并明确指出采购远程打击手段、强化反击能力是应对根本性安全环境变化的必要举措。这标志着日本正朝着一个拥有实质威慑能力的“常态化军事大国”演进。
俄乌冲突的僵持、中东局势的持续动荡,以及印太地区日益激烈的战略竞争,不断冲击并重塑日本的安全认知,社会层面对环境恶化的集体焦虑持续攀升。
在此背景下,高市的演说清晰地表明:国家安全已超越防务部门的范畴,教育、科技、基础设施乃至社会治理,均被系统地纳入“综合国力”的框架,并服务于整体安全目标。
这种“安全全域化”的趋势,意味着战后长期主导的“经济优先、安全克制”模式正在被彻底让位于“安全驱动、经安一体”的新范式。
与之同步,日本的外交姿态也完成了从“平衡型”到“立场型”的明确转向。
长期以来,日本外交在美日同盟的安全依赖与对华合作的经济现实之间走钢丝,试图维持一种微妙的战略平衡。此番演说则彻底放弃了这种模糊,展现出鲜明的阵营化色彩:
一方面明确将中国、俄罗斯、朝鲜指认为主要安全挑战;另一方面,将“日美同盟”锚定为“外交与安全保障政策的基轴”,誓言予以强化,并强调要与共享自由、民主、人权、法治等价值观的国家紧密协作,具体点名将深化与韩国、菲律宾、澳大利亚、印度等多边安全伙伴关系。
这一转型,既是应对所谓“战后最严峻复杂安全环境”的被动反应,亦是日本寻求重塑战略自主、主动塑造有利国际格局的主动抉择。
四、“强国家”逻辑:经济、安全与政治的合流
将经济与安全两条主线结合,可见此次演说的核心在于推动“国家角色”的根本转型。高市反复强调的“经济安全保障”正是这一转型的统合概念。日本治理模式呈现出三重转型轨迹:
从效率导向的“贸易国家”转向风险管控的“韧性国家”:政策优先项从全球化下的效率最优,转为对供应链中断、技术脱钩等战略风险的预防与管理。
从提供社会福利的“民生国家”转向参与地缘竞争的“战略国家”:政府职能从国内经济管理与分配,扩展为在国际舞台上主动塑造规则与竞争环境。
从国际秩序的“被动接受者”转向“主动参与者”甚至“塑造者”:通过强化与“共享基本价值”国家的联盟,并积极参与CPTPP扩员等经济规则制定,寻求更大的战略自主性。
通过这份演说,高市早苗试图实现多重政治目的:为长期执政构建以“强大日本”为核心的叙事;压制党内温和派,将自民党进一步推向保守实用主义;向民众传递“唯有强国家与强领导才能保护你”的信息,构建一种危机驱动型的执政合法性。
五、日本是否正在结束“战后模式”?
战后数十年,日本形成了一种独特模式:以经济发展为核心、避免安全政治化、在外交上维持低风险姿态。
而当前政策方向显示,日本正在逐步走出这一模式。
增长被战略化,安全被常态化,外交更加立场化。国家角色从“经济管理者”转向“综合竞争者”。
然而,方向宣示不等于成功转型。演说的宏伟蓝图最终将面临三重现实的严峻考验:
“负责任的积极财政”能否真正带动可持续的工资增长与良性循环?
安全路线的急速调整会否加剧地区紧张并反噬自身?
少子老龄化与财政可持续性的结构性矛盾如何化解?
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取决于未来数年的经济绩效、地缘政治态势与国内社会承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