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山下(第四十五期)一枝梅影,半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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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 巷 烟 火











一枝梅影,半生心

张靖

正月初七人日之夜,当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止滑动,一截白梅,从镜头里缓缓映入我的眼里、心里。

那是集我所有审美于十秒的运镜:不知是我追寻梅花之隅,还是梅花引我入其心。

冬末春初的晴光,透亮而温和。一面赭黄色的墙,像一段稳重温暖的岁月,衬着一簇梅枝横斜而出,无瑕,静好。洁白的花似玉似珠,又如稚嫩的蝶,停在秀劲的枝间。

单说“横斜”二字,尚不足以形容它的姿态。其中一枝,如游龙轻探春水,怡然垂挂,轻扬自在,却不似柳条那般柔摆不定。它瘦颀苍劲,定格在推移的镜头里,圆润勾回,稳稳托持着繁花嫩枝。

我即刻截屏,发给一位书法家。你看,赭墙如砚,洇着晴光半笺,那花枝遒劲潇洒,多像他笔下的书写,笔端含情,收放有度。

世人常说,各眼见各花,各心有各境。这话一点不假。

有人爱梅的傲骨,风雪中独开,一身硬气;有人慕梅的超尘,不与百花争春,自带清高;也有人赏梅的优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可眼前这一枝,却让我看见了另一种模样。

我看见的,是删繁就简的从容。万千姿态,它只取几笔,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刚好。

我看见的,是朴质遒劲的质感。老枝苍拙,有筋有骨,却在苍拙之中,抽出最柔美的一枝。

我看见的,是向背有致、光影通透的风骨,坦然明媚。

我看见的,是动静相宜的灵气。花静,枝静,可那垂落的姿态,又似有风轻拂,欲动还静,欲静还动。

我更看见,花开如旧的生机。不是咄咄逼人的争艳,只是老枝上,年年如约,静静一隅,花落花开。

 而我钟情的美,也在提醒我,这一切之美,离不开那面赭黄旧墙的衬托与成全,离不开墙上那斑驳如幻、淡淡晕开的影子。

花枝是实,影子是虚。

花枝向阳而明亮,影子映墙而氤氲。美,因层次而丰盈,空灵,对照。 

这不就是我们自己和生活的关系吗?与自己的影子相伴,像是在与自己对话,也像是在与整个世界温柔相处。虚实相生,这普世的哲学,常常以一枝梅的艺术,诗意降临。

朝闻道,不拘形;夕闻道,终不晚。

我在此还要感谢一位陌生的心灵。他(她)在一场邂逅,或是寻常的相处、持续的蹲守中,捕捉到这十秒的美。我仿佛能感受到,他(她)推移镜头时,屏住的不只是呼吸,还有一份期待、呵护、喜悦与感动。另外,是否也藏着一丝微妙的疼惜与忧怯呢?

此刻,没有人高声夸赞,大声感叹,但一定有人像我一样,在这娴静的瞬间,亦喜亦疼,亦欲示人,亦欲偏私独守。

渴望,我是它,它即我。

而我又心怀一份清情。我不愿以“高洁”“傲骨”之类的词标榜示之于人,因“洁净疏离”更适于此时我心——干净,清淡,有一点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心安。

天下的梅也是各美其美,入眼的,不过一枝。

是啊,我终于拥有了属于我的一枝。

不是在陆游的“何方可化身千亿”的痴狂,不在林逋的“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婉约,这一枝,在我被岁月慢慢打磨过的后半生里:

在我身处北方、春寒料峭的枯寂里。

在我对荣誉、对理想都渐渐淡远的静默里。

遇见这枝梅,像遇见了久违的自己,新鲜的自己。

忽然想起数年前的济南,一月深寒,我在趵突泉公园第一次亲眼见到梅花。满树米粒大小的花苞,紧紧攒着,在冷风中静静等待绽放。自那以后,每到春暖,我都会下意识想起:沧园那攒珠般腊梅开花了吗?易安旧居的暗香,又拂过谁的衣袂?

人这一生,总有许多匆匆而过的遗憾,总想回头再看一眼,总想重回旧地,把错过的美好一一补上。

后来慢慢懂得,那些念念不忘的念想,就像眼前这枝游龙探水的梅,轻轻垂落,柔柔舒展,在琐碎平淡的日子里,添一缕灵动,增一抹如影似幻、却又真切无比的美。 

见花,见影,见心,见自己。

能如此,平凡的生活,便也算有了温柔的伴侣。 

(张靖,教师。偏爱以文字观照生活,于日常中拾掇心绪,在文字里安放热爱,愿以朴素真诚的笔触,记录人间烟火与内心风景。)








那 年 那 月












纸灯笼里的年味儿

罗洪瑞

当春节踏着轻盈的脚步,悄然临近,那浓浓的年味儿恰似袅袅炊烟,悠悠升腾,愈发弥漫出家的味道。当我偶然路过那熙攘热闹、人潮涌动的年货市场时,抬眼望去,琳琅满目的灯笼恰似璀璨的繁星熠熠闪耀,光芒夺目。就在这一刹那,儿时过年父亲教我制作纸灯笼的温馨画卷,在我的脑海中缓缓铺展。

在我们乡间,父亲是声名远扬的文化人。他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龙飞凤舞般令人赞叹不已。每年一入腊月十五,我家便门庭若市,前来找父亲写对联的乡亲们络绎不绝。那时,春节市场上尚无如今这般琳琅满目的对联售卖,每逢过年或是谁家乔迁、婚嫁,皆需手写对联。父亲向来有求必应,越是临近年关,他越是忙碌。

刚写就的对联,墨汁未干,在南北炕上横七竖八地摆满。我们姐弟三人虽被墨汁味熏得头晕脑胀,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因父亲常说:“我就这点能耐,一年到头,乡里乡亲求我一次,举手之劳,岂有不帮之理?”

年关渐近,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跟随大人上街,购置灯笼、烟花爆竹等物品,我和弟弟们满心羡慕。一日,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勇气,我问道:“爸爸,我天天给你帮忙,这墨汁味熏得我头疼,过年了你奖励我什么呀?”

父亲先是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说道:“也是,付出应有回报。你是不是很想要一个灯笼?我教你做一个如何?”我半信半疑,只见父亲找来一张大红纸,又为我寻来一张稍小的白纸,开始耐心地教我制作灯笼。

那一次,父亲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一步步演示,一步步讲解,认真至极。我学得很快,不到半天时间,一盏漂亮的灯笼便大功告成。那灯笼犹如一件艺术品,它的红色纸张鲜艳夺目,仿佛燃烧的火焰,上面还点缀着一些金色的图案,熠熠生辉。灯笼可以折叠,收放自如,比商店里卖的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我提着小灯笼出现在小伙伴面前,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们这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他们一个个睁大了好奇的眼睛,那眼神中满是惊叹与渴望。尤其是我家隔壁的小三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灯笼,突然,他竟如一头莽撞的小牛般冲过来,伸手就要抢。我惊慌失措地往后一躲。就在这慌乱之际,灯笼里的蜡烛倒了,幸亏我眼疾手快,迅速将蜡烛熄灭,这才避免了灯笼被烧毁的“惨剧”。我又气又急,一把推倒小三子,怒气冲冲地跑回家。

平素很少对我说教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拿起我的灯笼,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缓缓说道:“你可知道,快乐是需要分享的,就如同这灯笼,如果只你一人拥有,那光芒也只是微弱的一点,可如果和伙伴们一起分享这份喜悦,那光芒便会如繁星般闪耀。你的小伙伴们对你的灯笼如此喜爱,何不让这份喜悦扩散开来呢?”

我低下头,心中涌起一阵羞愧。脑海里想起了父亲平日里对乡亲们的无私帮助、小三子父亲放着自己家的活不干先帮我家挖菜窖、还有小伙伴们在一起挖野菜的诸多情景,我抬起头,看着父亲,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就跑出去找到小三子他们,并向他们道歉:“对不起,昨天我不该那么小气。我来教你们做灯笼吧。”小伙伴们的脸上立马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围坐在一起,我学着父亲的样子,耐心地为小伙伴们讲解制作灯笼的每一个步骤。从裁剪纸张到折叠造型,从粘贴装饰到安装提手,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小手也跟着忙碌起来。有的小伙伴折印总是不均匀,急得直跺脚;有的小伙伴在粘贴装饰时弄得满手都是胶水,却依然笑得很开心。不一会儿,一个个各具特色的纸灯笼在小伙伴们的手中诞生了。

看着小伙伴们兴奋的模样,我的心中充满了成就感。我们提着自己亲手制作的灯笼,在村子里奔跑嬉戏,那一盏盏小小的灯笼仿佛变成了一颗颗闪亮的星星,照亮了整个村庄。

那一年的春节,我们一起度过了无比欢乐的时光。当我手提小灯笼,看到小伙伴们眼中流露出的欣喜与感激时,我明白了分享的快乐是如此珍贵。

浓浓的年味,在父亲的墨香中,在那一盏亲手制作的纸灯笼里,在儿时的记忆深处,久久弥漫,永不消散。

(罗洪瑞,小学教师。从生活中寻觅美感,用平朴的文字,描绘心动的点点滴滴。)











春归六九头

孟丽芝

日历被风再轻轻翻过一页,日子便滑到了立春。

老人们常念叨:“春打六九头。”话音还未及落下,那传说中的第一缕东风,似乎便已在窗外蓄势待发吹了过来。六九,本是冬与春在拉锯的时节,寒气未消,冰面未解,但“立春”二字一出现,就像是一道温柔的特赦令,宣告着那个漫长的、蛰伏的季节,终于要把舞台交出来了。

春,是守信的。它不像夏那般张扬,也不像秋那般萧瑟,它来得含蓄,来得轻手轻脚。如果说冬是一位严苛的家长,把万物都锁进厚重的棉被褥里,那么春,就是那个调皮又顽强的孩子,它先是在门缝里吹口气,再在屋檐下滴几颗水珠,告诉你:别睡啦,该醒醒啦。

我推开窗,试图捕捉春的踪迹。眼前的世界或许依旧灰蒙蒙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树杈依然光秃秃地指着天空。但若是闭上眼,细细嗅去,便能觉察到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变化。那凛冽如剪刀的风,似乎真的磨平了棱角,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和泥土的芳香。那是将要解冻的味道,是河水在冰层下暗自涌动的声音。

立春之美,在于一个“萌”字。

它不似百花怒放时的浓墨重彩,它是刚刚破土的嫩芽,是鹅黄色的柳芯芯,是生命最原始、最稚嫩却最坚韧的形态。就在这六九头的时节,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角落,在坚硬的冻土深处,无数颗种子正在做着深呼吸伸着懒腰。它们听得见春的号角,正积攒着全身的力气,准备推开头顶的重压,去赴一场与阳光的约会。

走在街头,行人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几分,也缓慢了几分。厚重的棉衣虽然还未完全褪去,却有的年轻人已经穿上了时尚的裙装,但眉眼间那股子因寒冬而紧锁的凝重,却随着这立春的节气舒展开来。大家见面寒暄,少了几句天真冷,多了几分天要暖了。人们的心气儿,是跟着节气走的。立春,立的不仅仅是季节,更是人心里的那份希望。

古人立春要咬春,吃萝卜,吃春饼,那是一种仪式感,用牙齿去咬开坚硬的寒冬,把春天的生机吞进肚子里,融进骨子里。我想,咬春更是去追寻一种妈妈的味道。无论过去的一年经历了怎样的风雪,无论此刻的生活还有多少未曾消融的坚冰,只要立春了,一切就都有了转机。

春打六九头,这不仅仅是一句农谚,更是一种生活的智慧。它告诉我们,在最冷的时节里,温暖已经在路上;在最黑的夜晚后,黎明就在前方。

就让我们敞开怀抱吧。不必急着寻找满园的姹紫嫣红,且看那河畔的第一缕波纹,且听那枝头的第一声鸟鸣。春,已经迈着细碎的步子,伴着六九的尾巴,款款而来。

愿我们的生命,也如这初春的万物,在寒冬的余韵中,生发出勃勃的生机;愿我们的心田,从此刻起,春风十里,花香满径。

(孟丽芝,调兵山人,冬居海南。)












也说桥

苏群

我最早对桥的认知并不是现实生活中真桥。

幼时在西丰的诚信村里生活,没见过桥。村头的寇河水比较浅,平时去山里挖野菜、采山货,都是裤腿一提、拎着鞋蹚水过河。也有的地方不知被什么年代的什么人在河里放上大石块,我们可以踩在上面一蹦一蹦地跳跃过去。

直到那年村里的露天电影放映了一部外国片子,名字就叫《桥》,说的是二战期间某国游击队的勇士们冒死炸毁敌方战略桥梁的事。那个外号叫老虎的少校领着一帮敢死队员,想尽一切办法执行炸桥任务,最后在造桥专家的协助下,用牺牲精神完成了阻断敌方入侵路径的艰巨任务。那节奏感极强的主旋律音乐,至今让我记忆深刻且常常振奋有加。打那时起,才对桥这种庞大建筑有了较深的认知,也知道了桥还有那么重要的战略意义。

后来搬到西丰县城,在县城南端入口处就是一座大石桥,桥墩垒砌的石块清晰可见。听长辈人说,这是由东进县城的必经之路,桥头有检查站,还有武警战士昼夜守护,是拦截可疑车辆和堵截涉案人员的重要关卡。我初中寒暑假去红砖厂码砖赚外快时,就天天从桥上走着往返,目睹呼呼奔跑的运货车辆和长途大客,我领悟到和平时期的快马加鞭节奏,同样离不开桥的支撑和保障。

来到沈阳生活后,我对桥就司空见惯了,大桥、小桥、立交桥、过街天桥等等屡见不鲜,也对“架在水上(或空中)便于通行的建筑物”这种诠释极为认同,尤对跨越浑河的桥更是感触颇深。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去浑河堡的同学家玩,只能从老旧的浑河桥通过,而且过一趟保准弄个灰头土脸的,车过之处,尘舞沙扬,桥面也不是很平坦。随后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时空飞转,已有多处飞架南北的桥梁建成投入使用。有好事者拍下横跨浑河的每一座桥梁照片在自媒体展示,收获了大量围观和流量,且好评如潮,对沈阳城市发展和便民工程都大加赞赏。据知情者说已经有18座桥横跨浑河两岸,有的还成了城市标志性景观。

我常过的跨线桥是最新建成投入使用的中央大街桥,从务实角度说就是两个字——方便,从心理层面讲也是两个字——得劲。这座跨浑河桥历时3年建成通车,是最长的跨浑河桥,仅主桥就达1800米,双向6车道,能有效连接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铁西区、于洪区和苏家屯区。以前从我住的苏家屯区孔雀城前去铁西区需要绕行40多分钟,现在5分钟就足够了,出行方便了,心里能不得劲嘛,宜居啊。为此我还专门习作一支散曲《[中吕·山坡羊] 夜过中央大街浑河跨线桥》抒发感慨:“路灯明亮。人车流畅。晚风轻拂祥云荡。护栏良,界标详。城村横跨浑河上。南北直通桥面长。惊,满目昌。疑,入梦乡。”

前不久,东西跨越沈大高速公路的雪松路沈大跨线桥完工通车,给沈大以西的居民通向苏家屯区内带来了极大的福音,近日又见友人发抖音说家门口在建的北营子桥也已主体合龙,有望年内投入使用,我不觉又是喜上眉梢,那心情就像两岸三地的老百姓看到港珠澳大桥完工畅行一样。联想到生活中的一道道“天堑”都渐渐变成了通途,心情就会无比舒爽,幸福感也会无尽膨胀。

桥在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战略意义,我们不同的站位也会有不同的思考,但在经济发展和民生方面不可替代的作用更是有目共睹且有口皆碑的,用重要交通枢纽来概括不仅恰如其分,而且能直击灵魂深处。因为有了桥,人们才可在当下方便通行;有了桥,人们还能在心中逾越鸿沟;有了桥,人们更会在梦里抵达远方……

(苏群,西丰人,现居沈阳苏家屯。)












童年冬趣二题

李建厚

雪地上,看着自己的脚印倒着走

雪停了,世界像刚出笼的白面馍馍,冒着冷丝丝的热气。我跟爹去林场送柴火,回来的路上,天地白得晃眼。

 “爹,我能自己走会儿不?”

爹把爬犁绳往肩头紧了紧,点点头。我便跳下爬犁,陷进半尺深的雪里,咯吱——声音脆得像咬冻梨。

我先正着走,踩出一串深窝窝,像大地上突然睁开的眼睛。走着走着,我突发奇想:要是倒着走,会看见什么呢?

于是我真倒着走了。身子扭成麻花,棉乌拉鞋在雪里拖出两道痕。这一转身,世界全变了样——我的脚印变成了一排向我走来的小坑,仿佛有另一个我从远处正一步步走近。远处的柞树林黑黢黢的,爹和爬犁越来越小,像白布上的一粒芝麻。

倒着走时,风直接扑在脸上,凉丝丝地钻进牙缝。我突然有点心慌,好像不是我在走,而是大地在拖着我往后溜。那些脚印是我的,又不像我的了。

 “看啥呢?”爹在前头喊。

“看脚印!它们好像在追我!”

爹笑了,胡茬上的冰溜子簌簌掉:“傻小子,你往前走,脚印追不上你;你往后退,脚印就撵上你喽!”

我猛地停住。是啊,我倒着走,反而看清了自己来的路。那些歪歪扭扭的印子,原来走得这么直。

最后一段路,我故意正着走了。回头望时,新脚印盖住了旧脚印,而夕阳把雪地染成粉红色,我的脚印变成了一长串金疙瘩,从脚下一直铺到远方山尖尖上。

爹说得对:人得先往前走,回头时才能看见自己走了多远。雪地不会说话,可脚印都帮我们记着呢。

南山坡上放爬犁

北风嗷嗷叫,雪片子砸在脸上,针扎似的。我们可不管,拖着爬犁往南山坡上奔。狗皮帽子结了霜,眼睫毛粘在一起,用热手焐开了又冻上。

爬犁是自个儿做的。从仓房里偷出木板条,用钉子乱敲一通。我的爬犁最丑,钉子歪歪扭扭,可跑起来最快,像一道冰溜子,嗖嗖的。小胖的爬犁好看,还让爹用刨子推过,可沉得像口猪,总落最后。

山坡上挤满了人。大呼小叫,爬犁撞爬犁,人仰马翻。我们排成一行,比谁先冲到山下那棵老榆树。二丫当裁判,红围巾一挥,我们便箭一样射出去。

风在耳朵边吼,雪沫子扑满脸。小胖的漂亮爬犁果然又慢了,他在后头嗷嗷喊,说我们耍赖。我才不管,身子压得低低的,恨不得变成一只鸟。可就在这时,前头一个小雪坑,我的快爬犁猛地一颠,整个翻了过来,把我甩进深雪里。

爬犁散了架,木板、钉子七零八落。我坐在雪窝里,愣愣的,手擦破了,血珠儿冒出来,很快又冻住了。

他们全冲到了终点,又呼啦啦跑回来。小胖第一个到,瞅瞅我的惨相,又瞅瞅他那慢吞吞的宝贝爬犁,忽然说:“咱俩的换换!”我还没明白,他已经把他那结实爬犁上的绳子解下来,开始捡我的木板。“我爸说,爬犁底得磨光滑才快,你的钉子也没钉对地方。”

狗剩、铁柱也都围过来。狗剩从兜里掏出个小锤子,铁柱把自己爬犁上的铁条拆下一根。我们跪在雪地里,砰砰乓乓地敲打起来。手冻得像红萝卜,鼻尖都快掉了,可没人说冷。

爬犁修好了,比原先还结实。我们挤在一个爬犁上,小胖在最前头,我在最后抱着他的腰,一路怪叫着冲下山坡。风更大声了,雪更白了,南山坡上,我们的笑声像一串铃铛,撒了一路。

(李建厚,西丰县儿童文学学会名誉会长。爱文学,坚守初心大地和童心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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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郎欣颖  责任编辑 ▏姜国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