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夺性霸权:特朗普如何“滥用”美国权力

问AI · 特朗普为何在第二任期转向掠夺性霸权?

掠夺性霸权:特朗普如何“滥用”美国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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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沃尔特

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教授

Foreign Affairs

Published on February 3, 2026.


导读


2026年1月17日,特朗普为夺取格陵兰岛,威胁对欧洲多国加征关税,引发了欧洲盟友的强烈不满,虽然在达沃斯论坛后,特朗普撤回了关税胁迫并和北约秘书长同称“已就北极圈安全议题建立‘未来协议框架’”,特朗普此番行为已经将美国“掠夺性霸权”的手段展露无遗。事实上,自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启以来,美国政府无差别挥舞关税大棒,对盟友和竞争对手全面施压,甚至罔顾国际法和国际规范,公然践踏他国主权。美国霸权的掠夺行径不断升级,曾经的“仁慈霸主”似乎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掠夺性霸权的“面孔”。这引发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斯蒂芬·沃尔特所撰写的The Predatory Hegemon一文正是聚焦于这一现象,他梳理了美国霸权形态的演变,指出当前美国掠夺性霸权的本质。在此基础上,沃尔特剖析了美国掠夺性霸权的特征、实践、前景与影响。


沃尔特认为,掠夺性霸权已然成为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大战略的核心特征。特朗普政府将与他国的所有互动都塑造成纯零和博弈,确保利益始终向自身倾斜。其首要目标并非构建稳定互利、各方共赢的关系,而是保证自身从每一次互动中获得比他国更多的利益。掠夺性霸权会动用禁运、金融制裁、以邻为壑的贸易政策、汇率操纵等经济手段,迫使他国接受有利于本国的贸易条款,或在其关注的非经济问题上调整立场;它将安全保护与经济需求挂钩,要求盟友支持其整体政策。奉行掠夺性霸权,短期来看确实会为美国带来一定经济和政治利益,但长远来看,将严重破坏美国长期依赖的权力与影响力网络,美国会变得更贫穷、更不安全、逐渐丧失影响力。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美国如何利用其超群的权力将对世界政治产生关键的影响。中国学者同样敏锐地关注到这一重大现实问题,并产生了相关的学理性探讨。中国人民大学左希迎教授《特朗普政府与美国掠夺性霸权的形成》一文(载《世界经济与政治》2025年第12期)分析了特朗普政府将美国从“仁慈霸权”转变为掠夺性霸权的理论逻辑,并探讨了美国对其盟友采取的掠夺性外交政策。清华大学刘丰教授《从仁慈盟主到掠夺霸权:“特朗普2.0”时代的美国联盟战略》一文(载《外交评论》2026年第1期)讨论了美国联盟内部等级关系下的差异化互动,并指出美国掠夺霸权式联盟战略的内在机理。美国霸权的新形态将带来国际政治互动的新阶段,也将引发更多国际研究的新问题。相信通过阅读上述文章,读者可以对特朗普2.0时代美国外交战略及其影响下的世界政治动向有更清晰的理解,并有机会在此基础上提出自己的学术思考。



自2017年唐纳德·特朗普首次就任美国总统以来,评论界一直试图为其外交政策贴上一个适当的标签——“非自由霸权”、“互惠”、现实主义、重商主义等标签各有拥趸。这些说法虽各捕捉到其外交政策的某一方面,但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大战略,用“掠夺性霸权”来描述最为贴切。特朗普的核心目标是利用美国的特权地位,从盟友和对手处获取让步、贡赋与顺从,在其眼中的纯零和世界里追逐短期利益。


凭借仍具规模的实力与地理优势,掠夺性霸权或许能奏效一时,但长远来看注定失败。在多个大国并存的多极化世界,尤其是在中国快速崛起的情形下,这种战略格格不入。若未来美国持续奉行这一战略,不仅会削弱自身与盟友的关系,还会激发全球更大的不满,为主要竞争对手创造可乘之机,最终让美国人陷入更不安全、更不繁荣、影响力更弱的境地。


霸权的演变:从仁慈到轻率,再到掠夺

过去80年,世界权力格局从两极格局走向单极格局,再到如今失衡的多极化,美国的大战略也随之转变。冷战两极格局下,为遏制苏联,美国对欧美、亚太核心盟友扮演“仁慈霸权”的角色。美国领导人认为盟友的发展是遏制苏联的关键,因此自由地运用经济和军事霸权,基本遵循促进共同繁荣的规则,联手应对货币危机等经济动荡,让弱国在集体决策中拥有席位与话语权。


单极时代的美国则陷入自大,成为轻率且任性的霸权。由于没有强大对手,且坚信多数国家愿接受美国领导、认同其自由价值观,美国政府无视他国关切,在阿富汗、伊拉克等国错误发动代价高昂的战争;采取对抗性政策,推动中俄战略性接近;推行开放全球市场,既加速了中国的崛起,又加剧了全球金融动荡,最终引发国内反弹,这成为特朗普入主白宫的推手之一。诚然,这一时期美国也曾孤立、惩罚敌对政权,忽视部分国家的安全忧虑。但红蓝两党均认为,以美国力量构建全球自由秩序对美国和世界皆有益。他们不排斥动用权力胁迫、拉拢甚至推翻他国政府,但这种敌意仅针对公认的对手,而非美国的合作伙伴。


特朗普的掠夺性霸权,并非适应多极化世界的战略选择,而是其交易式人际关系理念,以及对美国拥有持久且强大的全球杠杆的误判的直接体现。特朗普第一任期内,防长马蒂斯、财长姆努钦等资深幕僚,尚能约束其掠夺性冲动。但在第二任期,一批因个人忠诚被任命的官员只知吹捧,加之特朗普对自身判断力的盲目自信,其掠夺欲望得到了彻底释放。


掠夺性霸权的核心:零和博弈与绝对主导

掠夺性霸权,指的是一个主导性大国将与他国的所有互动都塑造成纯零和博弈,确保利益始终向自身倾斜。其首要目标并非构建稳定互利、各方共赢的关系,而是保证自身从每一次互动中获得比他国更多的利益。对其而言,哪怕让盟友利益受损,只要自身获益,也比双方共赢但盟友获益更多的局面更可取,即便后者能让双方获得更大的绝对利益。简言之,掠夺性霸权永远想独占最大份额。


所有大国都会有掠夺行为,也都会争夺相对优势,与对手打交道时也会力争有利地位。但掠夺性霸权与典型大国行为的区别在于,它不惜向盟友榨取让步、转嫁不对称负担,而这在以往只有必要时才会发生。仁慈霸权会与拥有共同利益的国家构建正和合作关系,甚至会为了整体共赢,容忍他国获得更多收益。同时,仁慈霸权遵循的规则相对稳定,各国可放心依赖这些规则开展合作。


与之相反,掠夺性霸权对盟友和对手一视同仁,皆会加以利用。它会动用禁运、金融制裁、以邻为壑的贸易政策、汇率操纵等经济手段,迫使他国接受有利于本国的贸易条款,或在其关注的非经济问题上调整立场;它将安全保护与经济要求挂钩,要求盟友支持其整体外交政策。


由于掠夺性霸权的强制力建立在让他国永久臣服的基础上,其领导人会要求势力范围内的国家,通过反复且往往具有象征意义的顺从行为,承认自己的从属地位,比如缴纳正式贡赋、公开称赞霸权国的优势。这类仪式化的顺从,向外界传递出霸权国实力强大不可抗拒、比附属国更具智慧因而有权发号施令的信号,从而遏制潜在的反对声音。


掠夺性霸权并非全新现象:雅典帝国对弱小城邦的统治,正是以掠夺性霸权为基础;近代以前的东亚朝贡体系,也存在类似的依附关系;欧洲殖民帝国的核心动机便是从殖民地榨取财富;纳粹德国对占领区的掠夺、苏联与华约盟友的关系,也带有掠夺性霸权的特征。


简言之,掠夺性霸权将所有双边关系都视为天生的零和博弈,力求从每一次关系中榨取最大利益,其信条是“我的归我,你的也可以谈”。在它眼中,现有协议毫无内在价值和合法性,若无法带来足够的不对称利益,便会被抛弃或无视。当然,部分掠夺行为可能失败,即便是最强大的国家,对他国的榨取也有极限,但掠夺性霸权的首要目标,就是不断突破这一极限。    

特朗普的掠夺性实践:贸易、军事与国际秩序的全面施压

特朗普外交政策的掠夺性,最直观地体现在其对贸易逆差的执念,以及试图通过关税将经济利益重新向美国倾斜的行为上。特朗普一再宣称,贸易逆差是“欺诈”和掠夺,在他看来,贸易顺差国是“赢家”,因为美国对其支付的远多于对方的回报。为此,特朗普要么对这些国家加征关税,要么以加征关税相威胁,迫使外国政府和企业向美国投资,以换取关税豁免。


特朗普还将关税作为迫使他国改变非经济政策的工具。2025年7月,他对巴西加征40%的关税,试图施压巴西政府赦免其盟友、前总统博索纳罗;他以加拿大和墨西哥对芬太尼走私管控不力为由,对两国加征关税;10月,哥伦比亚总统批评美国海军在加勒比海的争议性行动后,特朗普又以加征关税威胁之。


对特朗普而言,威胁是强大的谈判工具,其不断变化的威胁与要求,目的是迫使他国持续寻找妥协方式。若目标迅速屈服,美国发出关税威胁的成本微乎其微;若目标强硬反抗或市场出现恐慌,特朗普便会推迟行动。这种策略不仅让注意力始终集中在他身上,还能让政府将后续任何协议都包装成胜利,同时为特朗普及其核心圈子创造了明显的腐败机会。


为最大化美国的影响力,特朗普还将安全保护与经济要求挂钩,核心方式是不断将履行联盟承诺置于不确定状态。他坚称盟友应为美国的保护买单,还扬言可能退出北约、拒绝防卫台湾、彻底放弃乌克兰。但他的目标并非通过让盟友加强自我防卫,提升联盟合作的有效性。特朗普真正的目的是利用美国撤离的威胁来争取经济让步。这一策略在纸面上取得了一些短期成果。


掠夺性霸权的行为准则与修昔底德的名言相符:“强者做其所能,弱者忍其所受”,因此会对可能限制其行动的国际规范、规则和机构保持警惕。特朗普对联合国不屑一顾,乐于撕毁前任达成的协议,且排斥多边组织。


特朗普对他国领土的觊觎,以及无视国际法干涉他国内政的行为也不容忽视。他一再希望吞并格陵兰,扬言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个州、重新占领巴拿马运河区,这是其掠夺欲最明显的体现;绑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为其他大国树立了危险先例,暴露了掠夺者对现存国际规范的无视。这种掠夺欲甚至延伸到文化领域,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宣称应“在欧洲国家内部培养对欧洲当前发展轨迹的抵抗”。对掠夺性霸权而言,掠夺无禁区。


特朗普还利用美国的公权力谋私,寻求与试图讨好美国的国家达成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酒店开发协议;用高端芯片准入权换取阿联酋等国对特朗普旗下代币公司的交易。美国历史上,从未有总统能将职位如此大规模地商业化,也从未有总统如此无视潜在的利益冲突。


特朗普要求寻求其支持的外国领导人做出“卑躬屈膝”的顺从举动,进行夸张的阿谀奉承,犹如黑手党老大或帝王。这并非仅仅因为特朗普对关注和赞扬的无尽渴求,更是为了强化顺从、遏制哪怕微小的反抗。挑战特朗普的领导人会遭到斥责和更严厉的威胁;而厚颜无耻奉承特朗普的领导人,至少能暂时得到温和对待。


掠夺性霸权的必然消亡:收益泡沫与全球离心

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将这些顺从行为,视为强硬手段为美国带来巨大实际利益的证据。特朗普政府认为,美国可以永远对他国进行掠夺,且这会让美国变得更强大,影响力进一步提升。但他们错了!掠夺性霸权从诞生之初,就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


首先,政府吹嘘的利益被严重夸大。特朗普宣称结束的多数战争仍在进行,涌入美国的新外国投资远未达到数万亿美元,且大概率无法完全兑现;除了受人工智能热潮推动的数据中心产业,美国经济并未实现繁荣。特朗普及其家人、政治盟友或许从掠夺性政策中获益,但美国大部分民众并未得到实惠。


其次,中国经济在诸多方面已与美国比肩。中国的名义GDP虽低于美国,但购买力平价更高,经济增速也更快,进口规模如今与美国几乎持平。中国的全球商品出口占比从1950年的不足1%升至如今的约15%,而美国的占比则从1950年的16%降至仅8%。中国垄断了精炼稀土市场,而包括美国在内的众多国家都高度依赖稀土;中国在多个科学领域正迅速成为领军者,诸多国家也开始寻求新的合作选择。


尽管各国仍希望进入美国经济市场、接触其富裕的消费者,但美国已不再是唯一选择,各国降低对美依赖的行动已在加速。印度正在广泛接触中俄、中日韩官员时隔五年重启贸易谈判、越南回归对俄的军事联系、加拿大同全球南方国家积极合作。若美国继续利用他国的依赖谋利,各国的去美国化行动只会进一步加快。


美国盟友过去之所以容忍一定程度的霸凌,是因为高度依赖美国的保护,但这种容忍有其限度。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掠夺行为尚有限度,盟友也曾希望其执政只是昙花一现。但如今这一希望已彻底破灭,欧洲尤为明显。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对诸多欧洲政府和机构持公开敌视态度,加之特朗普再次威胁吞并格陵兰,让外界对北约的长期可行性产生了更多质疑。特朗普的军事威胁,最终只会走向两个结局:若只是虚张声势,其威胁终将被识破,失去胁迫的效力;若美国真的撤回军事承诺,其对盟友的影响力也将彻底消失。无论哪种结果,利用美国的保护承诺不断榨取让步,都绝非可持续的战略。


霸凌行为本身也难以持久,没人愿意做出卑躬屈膝的表忠举动。与特朗普持相同理念的领导人,或许乐于在公共场合称赞他,但其他领导人无疑对此深恶痛绝。随着羞辱感的不断累积,部分领导人会发现,反抗特朗普反而能提升其国内支持率。


此外,掠夺性霸权在运作上也效率低下。它摒弃对多边规则和规范的依赖,选择与他国进行双边谈判,但在拥有近200个国家的世界,双边谈判耗时耗力,必然会催生仓促且设计拙劣的协议。更重要的是,对数十个国家强加单边协议,会助长违约行为,因为这些国家知道,霸权国难以监督并执行所有协议。


最后,摒弃国际机构、淡化共同价值观、霸凌弱国,会让美国的竞争对手更容易按照自身利益改写全球规则。中国积极担当负责任大国角色,中国外交官如今在国际论坛上表现得愈发积极、活跃且高效。皮尤中心2025年的一项报告指出,“各国对美国的观感愈发负面,而对中国的观感则逐渐改善”,背后的原因不言而喻。


归根结底,奉行掠夺性霸权,会削弱美国长期依赖的权力与影响力网络。各国会纷纷降低对美依赖,与美国的竞争对手达成新的协议,不少国家还会期盼着报复美国自私行为的机会。这种反弹或许不会立刻到来,但可能会以惊人的速度爆发。


克制才是霸权的长久之道

美国此前的外交政策之所以能取得巨大成功,关键在于美国领导人曾克制地运用手中的权力。美国与理念相近的国家合作构建互利体系,深知只有当他国不会因美国追求利益而恐惧时,才会更愿意合作。彼时的美国,虽拥有强硬的实力,却以“柔中带刚”的方式行事:尊重弱国,不试图从他国榨取所有可能的利益,这让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国家相信,与美国结盟远比与美国的主要竞争对手合作更可取。


而掠夺性霸权,为了追逐短期利益挥霍了这些优势,却无视其长期的负面后果。诚然,美国不会因此面临庞大的反制联盟,也不会丧失独立地位——其强大的实力和优越的地理位置,使其不会遭遇这般境遇。但美国会变得更贫穷、更不安全、影响力大不如前,这是多数在世美国人从未经历过的。未来的美国领导人,将在更弱势的地位上开展外交,想要恢复美国“自利但公允的合作伙伴”形象,也将面临重重阻碍。


掠夺性霸权本质上是一种失败的战略,特朗普政府越早放弃这一战略,对美国越有利。



译者:饶趋,国政学人编译员,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硕士研究生。

来源:Stephen M. Walt, “The Predatory Hegemon: How Trump Wields American Power,” Foreign Affairs, Published on February 3, 2026.


深加工 | 张倍祯

审校 | 吴文博

排版 | 李雨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