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勤劳的一代农民工,为何不敢退休,只能“干到死”

问AI · 农民工养老保障为何总差临门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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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天赐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研究生

一、被悬置的“晚年”

今年的春节团圆,我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对于在城里打工的中老年人来说,“养老”这个词太奢侈了,也太遥远了。它既不是一个可以规划的终点,也不是一个可以预期的归宿,而是一条充满了未知数的、走一步看一步的夜路。

他们就是“农民工”,但在这个语境下,更准确的称呼或许是“城市边缘劳动者”。他们普遍在50岁到65岁之间,既不像父辈那样完全依赖土地,也不像年轻的“00后”那样有机会融入城市社保体系。他们身体还在城里卖命,灵魂和养老却无处安放。

这种“未知”体现在两个层面:

一是前路的未知。是继续留在城里打工,还是回村种田?这个选择题看似有答案,实则根本不由他们自己决定——决定权在“工头”手里,在身体状态手里,在用人单位的“年龄红线”手里。

二是保障的未知。养老保险交了,但可能白交;年限不够,享受不到;年纪到了,活儿没了。他们像一群在冬天赶路的人,看着前面的人有棉袄(退休金),自己手里却只有一张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保单”。

二、不敢老的打工人

在这个春节的饭桌和巷尾,我记录下了几个极具代表性的片段,它们拼凑出了这一群体真实的生存图景。

1. 社保“悬空”:交了,但可能白交

从社保情况看,在村里出来的打工人,五六十岁的大致分为三类:没交过的、刚交的、交不够的。

张先生(Z1)是1966年生人,他自2000年之后就陆陆续续出来打工,但是都是打零工,跟着包工头干的是泥瓦匠,自然是没有所谓的社保。包工头随工程走,干的是“天工”和“力工”,轮季打零工,家里农忙回家忙。他出来定点打工比较晚,2017年来到现在的城市杭州,自2018年十月才接触目前的“定点工作”(环卫)。因为真正进入一个像样的、给交保险的单位干活,已经是50多岁的事了。到现在,他勉强交了8年左右的职工养老保险。还有半年,他就满60岁了。

“差好几年呢,够呛。”“到时候单位不要了,我只能把社保转回老家。转回来能有多少?一个月百十来块?管什么用?”

更尴尬的是妻子李女士(L1)。李女士1964年生人,她压根就没在城里交过职工保险,只在村里交过一二百块的“农村养老保险”。自2012年开始,交6年100每年的养老保险,9年200的,最后一年因为到了60岁还没交够15年,所以一次连交带补交了2年的。现在已经开始领钱了,一个月200块钱。如果对于一个农村老太来说,200块钱买买馒头,种个菜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是对于她,一个孩子(儿子)还未毕业、未结婚的河南父母来说,200块钱的收入聊胜于无,养老的唯一指望就是“能动一天,挣一天钱”,因为“稍微动动,就能有上千块的收入一个月”。

这种“社保悬空”并非个例。一个残酷的现实是“不是所有单位都给交,有的单位给交,但交不够。” 许多人是近十年才从零工转成稳定工的,而15年的缴费门槛,对他们来说像一道天堑。一旦跨不过去,单位这些年交的那部分,就真的只是帮社保基金的池子做了贡献,与自己晚年的现金流关系不大了。而一次性补缴的起步线也是10年,也就是没交够十年的,是没有补缴资格的。最后只能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200块的养老金不可能留在城市立足,回村养老仿佛是最终的归宿。

图片早上四点上班的环卫民工老张

2. 工作“卑微”:生怕不让干了

大年二十九,常年在杭州做卫生工作的老张夫妇仍然坚守岗位。往年他们都是春节过年可回可不回老家的,选择权在自己手里,大不了就是少挣几天春节的加班费。今年却有点不一样。酒过三巡老张说了实话:“实在是不敢回家啊。今年单位搞名堂,都说是要辞掉几个交社保的,招那些60岁以上不要社保的,能省钱。”

他告诉我,现在单位根本不缺人,有的是老头老太太排队等着干。为了保住工作,单位想了个办法:今年凡是要请假的、回家的,先签一份“离职协议”,回来再办入职。这样一来,你的工龄断了,社保记录也断了,再回来单位要不要你就不是自己说了算了!

可问题是,一个人一年到头哪有没事的?哪有不需要假期的?他告诉我,最离谱的是有一个年近60的女同事,儿子结婚都没回去,被这个“请假”即“离职”的事情完全拿捏了,生怕“丢了工作又丢了保险”!

“今年凡是单位交社保的,都没敢回家过年。”老张说,“我今年年中家里变故回家办事,也是硬着头皮回来的,当时还给主管送了烟,求着人家别把我顶了。”

这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是这群人最大的心理负担。他们明明已经到了该含饴弄孙的年纪,却要像刚入社会的新人一样,小心翼翼地讨好领导,生怕因为“年纪大”、“有社保”而被优化掉。

3. 心态的“悖论”:挣钱是一种证明

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干?如果只是为了钱,似乎可以解释一部分,但深聊下去,还会发现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老张的四姐张女士(Z2)今年66岁了,也在附近打工,同样春节也没回河南老家过春节。她身份证早就过了用工年龄,托人改了一张假身份证,把年龄改小了十岁,在银泰大楼打扫卫生,并且一入职就是给的长工,因为这种既不要社保又能干很久的“56岁年轻人”是很难得的长期劳动力。

她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一天干十三个小时,吃喝都在自己负责卫生的区域,全年无休,休息一天扣200块钱,一个月5100块钱。

问她:“累不累?是不是该歇歇了。”

她说:“累啥?能动就得动。”“家里需要钱啊,还有两个儿子没结婚呢”“在老家闲得住?浑身不得劲。再说了,你只要还能挣钱,就证明你还没老,不是个废人。等哪天真干不动了,躺在床上让人喂,不仅不能帮孩子忙还成了累赘那才是真老了。”

这番话让我触动很深。对老一辈民工来说,“挣钱”是一种融入社会的刚性需求,是一种“自我价值”的证明。他们习惯了养家,习惯了付出,习惯了给孩子提供支持。如果突然停下来,那种“被需要感”的丧失,比身体的劳累更可怕。所以,哪怕是用假身份证,哪怕是在一天到晚连轴转,哪怕全年无休,他们也愿意干。

至于养老,那是完全动不了的时候才考虑的事情!

4. 回乡的“不甘”:种田只能糊口

既然城里这么难,为什么不干脆回村种田养老?

面对这个问题,几乎所有被访者都摇头。

“种田?不行了。”老张(Z1)说,“咱这儿几亩地,一年到头也是累死累活,刨去种子化肥,一年剩千把块钱。够干啥?买药都不够。”

“在城里,随便干点啥不比种地强?”“实在不行了,我去收废品,或者去市场卖烤红薯,一天也能挣个百八十块。总比脸朝黄土背朝天强。”

从他们内心讲,他们已经在城市里生活了数年乃至十年,习惯了哪怕微薄的现金流,也习惯了城市的便利和节奏。让他们回到农村,过那种“自给自足”但口袋里没钱的日子,他们是不甘心的。但现实是,他们微薄的养老金,又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留在城市养老,一旦现在的工打不了的,身体扛不住了,单位要“优化了”,不回村去养老,还能去哪里?

三、为何会陷入“未知”?

透过这些现象,我们需要剖析其背后的运行机制。

一是“恶币驱逐良币”。企业为了节省成本,自然会倾向于招用“不需要交社保”的超龄人员,“现在单位不怕没人干活,有的是人”这个笑话早就已经不是笑话了,反映出的是当前劳动力市场真实的现状。一定意义上五六十岁的打工者“社保不是福利”,反而会成为拖累他们就业的“绊脚石”,虽然这责任主要在企业。企业“离职重签”等手段剥削老员工实际上是规避法律责任,把养老成本从企业完全剥离出来重新交给社会、交给家庭。

二是制度门槛与现实脱节。15年的社保缴费门槛,对于从土地中走出来、职业生涯断断续续的农民工来说,实在是太高了。他们年轻时没有这个概念,中年时没有这个机会,等到晚年终于想交的时候,时间却不够了。最终的结果就是“职工社保转回居民社保”,待遇断崖式下跌。制度设计时假设的是“稳定的职业生涯”,而他们面对的是“碎片化的生存”。

三是代际责任与自我认同的绑架。

可以这么说,父辈这一代民工(50-65岁)是中国最勤劳、最能隐忍的一代。他们的价值观里,没有“退休”二字,只有“干到不能动,干到死”。他们不仅要养活自己,往往还要补贴子女(买房、带孩子)。这种由传统执念带来的“养家”的任务,压得他们不敢老。同时,如张女士(Z2)所言,“能挣钱”就是抵抗衰老、获取家庭话语权的最后武器,就说明还有用。一旦失去劳动能力,在农村的熟人社会里,就意味着从“生产者”变成了“拖累者”,这种心理落差是巨大的,乃至许多老人无法接受,并且越是年轻时热爱劳动爱奉献,就越不能接受。

结语

春节的鞭炮声终将散去,未返乡的老民工们兢兢业业的坚守岗位,返乡的这些“老打工人们”也将踏上回城的班车,但是他们的前路依然未知:或许明年那个地方就不要他了,或许社保最终还是交不齐,或许某天身体突然就不允许继续劳碌了。

但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未知,嘴上的豁达是真的:“让干干,不让干拉倒,到时候摆个摊卖烤红薯。”这是底层劳动者顽强的生命力,也是他们的自我安慰。只是,当一个社会最勤劳的那批人晚年也要经受“悬空”和“卑微”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应该问一问城市的高楼大厦里面,有多少块砖是他们这种“未知”的晚年砌成的?我们又能为这些“铺路石”如何铺出一条稍微看的见的回家路?

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