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十年，中国创新药研发取得了长足进步，尤其是抗肿瘤领域。根据丁香园 Insight 数据库，从 2015 年 1 月 1 日到 2025 年 1 月 1 日，中国 NMPA 共批准了 165 个新分子实体抗肿瘤药，其中 69 个由国内企业开发，占比 41.8%。
随着国内新药研发能力的崛起，「In China for China」早已不再是中国药企的目标，越来越多的药企将目光瞄向海外，希望实现「In China for Global」的更大愿景。不过，出海并非易事。截至 2025 年 5 月 25 日，仅有 10 个新分子实体药物在海外获批，数量屈指可数。
2025 年 10 月，来自清华大学、丁香园 Insight 数据库等的研究人员联合在《柳叶刀-肿瘤学》发表了一篇文章，通过对近 10 年国产抗肿瘤新药的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MRCT）开展状况、海外获批情况等进行深度分析，剖析了中国抗癌药物走向海外市场面临的关键挑战。
截图来源：《柳叶刀-肿瘤学》官网
注：论文数据来源丁香园 Insight 数据库；临床试验统计范围为在 ClinicalTrials.gov、ChinaDrugTrials.org.cn 上登记的试验；MRCT 定义为试验开展地区≥2 个国家。
82 家中国药企开展 MRCT
百济神州最多
根据文章，在 2015 年 1 月 1 日--2024 年 10 月 1 日期间，共计有 82 家中国药企开展了 259 项 MRCT，涉及 183 个肿瘤领域的新分子实体。时间方面，近一半（47.9%）试验是在 2021 年--2024 年期间开展。企业维度，百济神州开展的 MRCT 数量最多，有 70 项（占比 27.0%）。
从试验分期来看，Ⅰ 期试验有 102 项，Ⅱ 期试验有 109 项，Ⅲ 期试验有 48 项。成分类别方面，有 78 个小分子药物、32 个抗体偶联药物（ADC）、30 个单抗、22 个双抗、8 个融合蛋白、4 个 PROTAC、2 个细胞疗法、2 个三特异性抗体。
图源：参考资料[1]
从靶点分布来看，最常见的靶点是 PD-1 和 PD-L1（13 项试验），其次是 HER2（8 项试验）和 EGFR（7 项试验）。多靶点药物有 36 个（19.6%），其中有 15 个同时靶向 PD-1 和 PD-L1。
图源：参考资料[1]
试验开展地点分布方面，这些 MRCT 共涉及全球 51 个国家，包含中国地区的试验最多（207 项），其次是美国（187 项）和澳大利亚（127 项）。从承办方来看，大多数 MRCT 由一家中国公司开展，而与其它中国本土公司或者国外企业合作开展的试验比例较小。
国产抗癌新药美国成功率仅为 5.2%
低于中国
从试验设计来看，大多数 I 期临床试验包含剂量探索和扩展队列研究。II 期试验主要侧重于初步疗效评估和剂量优化。在 48 项 III 期 MRCT 中，有 46 项（95.8%）为随机试验，2 项（4.2%）为单臂试验。适应症上，最常见的癌症类型是肺癌、肝癌和淋巴瘤。
试验状态方面，45 项 MRCT 已完成，127 项正在招募患者，13 项终止，1 项暂停，5 项撤回。根据临床试验的进度和最终的药物获批状态，文章对这些临床试验的成功率进行了分析。
包含中国人群的 MRCT 在中国不同阶段的成功率分别为：从 Ⅰ 期进入 Ⅱ 期临床为 61.5%（8/13）；从 Ⅱ 期进入 Ⅲ 期为 19.0%（4/21）；从 Ⅲ 期进入 NDA/BLA 为 69.2%（9/13）；从 NDA/BLA 到获批为 100%（9/9）。总体来看，从 Ⅰ 期到获得中国 NMPA 批准的成功率为 8.1%，其中化学新药的获批成功率低于生物新药（5.6% vs 8.3%）。
而在含美国人群的 MRCT 中：从 I 期临床试验到 FDA 批准的成功率为 5.2%，低于中国（8.1%）；不过，与中国相比，化学新药获 FDA 批准的成功率高于生物新药。
图源：参考资料[1]
中国抗癌药出海
面临两大关键挑战
截至 2025 年 5 月 25 日，共计有 11 个中国本土抗癌新药曾在美国或者欧盟申报上市，其中有 8 个获得批准（表 1），涉及 20 个适应症（不同药物的相同适应症重复计数）；3 款药物收到了 FDA 的完整回复函（CRL），未能获批。
进一步分析 FDA 和 EMA 的审评报告发现，国产抗癌新药能否获批主要面临两大挑战：一是支持药物获批的关键试验中患者多样性问题；二是生产问题。
图源：参考资料[1]
挑战一：关键临床中患者群体的多样性问题
百济神州的泽布替尼（BTK 抑制剂）是首个获得 FDA 和 EMA 批准上市的中国本土小分子药物。在中国，该药在 2021 年基于一项在国内开展的单臂临床研究 (NCT03332173) 获得附条件批准上市，用于治疗华氏巨球蛋白血症。后来基于一项头对头伊布替尼的关键 Ⅲ 期 MRCT (NCT03053440) 研究，该药相继获得了 FDA、EMA 和 NMPA 的常规批准。
不过，FDA 在审评报告指出，美国临床试验人群的多样性存在局限性，特别是某些种族和族裔亚群的代表性不足。为了弥补这一证据缺口，FDA 要求上市后收集更多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特别是针对患有华氏巨球蛋白血症的少数族裔和种族群体的数据。
百济神州的替雷利珠单抗（PD-1 抑制剂）是第二个获得 FDA 批准的中国自主研发的免疫治疗药物。替雷利珠单抗的 BLA 申请在中国和美国几乎同时提交，但其在中国（2022 年 4 月 8 日）的常规批准速度比美国早了近两年（2024 年 3 月 14 日）。
FDA 在审评报告中指出，在关键性试验中，亚裔患者占入组人群的 79%，不足以代表美国少数族裔群体。不过，根据美国监测、流行病学和最终结果数据库 (SEER) 的分析，食管鳞状细胞癌的治疗结果未显示出显著的种族差异。此外，其它靶向疗法的安全性数据也支持 FDA 的结论——该试验结果可以外推至美国人群。
和黄医药的呋喹替尼（VEGF 抑制剂）是第二个获得 FDA 批准用于治疗癌症的中国本土小分子药物。2018 年，NMPA 批准呋喹替尼用于治疗晚期结直肠癌，批准依据的是 FRESCO 试验 (NCT02314819) 的数据，该试验仅招募了中国患者。
FDA 和 EMA 认为，基于单一国家试验的 FRESCO 试验无法充分代表其患者群体和医疗实践。因此，和黄医药又启动了一项额外的全球 FRESCO-2 试验 (NCT04322539)，以支持呋喹替尼的海外获批。这项试验招募了来自 15 个国家的 691 名患者，其中欧洲患者 495 名、美国患者 124 名、日本患者 56 名、澳大利亚患者 16 名。
国际多中心试验结果显示，与安慰剂相比，呋喹替尼在总生存期方面具有显著且具有临床意义的改善，呋喹替尼的中位总生存期为 7.4 个月，而安慰剂为 4.8 个月，结果与 FRESCO 试验一致。不过，由于额外的国际临床开发要求，呋喹替尼获得 FDA 和 EMA 的批准时间比中国 NMPA 延迟了 5 年以上。
信达生物的信迪利单抗（PD-1 抑制剂）于 2021 年获得 NMPA 批准，用于 NSCLC 一线治疗，该批准仅基于来自中国人群的临床试验数据 (NCT03607539)。信达和礼来曾试图用来自中国人群的临床试验数据寻求 FDA 的批准。然而，FDA 认为该试验数据未能充分代表美国人群的多样性，且不符合美国临床实践标准或监管要求。FDA 要求进行一项额外的 MRCT 试验，该试验设计为信迪利单抗联合化疗对比标准治疗用于治疗转移性 NSCLC 的一线治疗，采用非劣效性设计，主要终点为总生存期。
同样，和黄医药的索凡替尼在中国基于其关键性试验（NCT02589821 和 NCT02588170）获批用于治疗神经内分泌肿瘤，因为这些试验只包含中国患者的数据，它也未能获得 FDA 批准。
挑战二：生产问题
生产问题是本土抗癌新药能否在海外获批所面临的第二大挑战。
君实的特瑞普利单抗（PD-1 抑制剂）曾在 2022 年 4 月收到了 FDA 的 CRL。FDA 在上市前检查中发现了生产质量缺陷，包括潜在的病毒污染风险和工艺验证不足。经过数月的全面整改，特瑞普利单抗重新提交了 BLA，最终在 2023 年 10 月获得 FDA 批准上市用于治疗鼻咽癌。
值得注意的是，支持特瑞普利单抗获批的关键试验虽然采用了 MRCT 设计，但其研究对象并未包括美国人群。不过，由于鼻咽癌在美国是一种罕见病，存在大量未满足的临床需求，所以特瑞普利单抗最终通过联邦法规第 21 条 314.106(b)，即允许依赖国外临床数据而获批上市。
康方生物/正大天晴的派安普利单抗是第三个获得 FDA 批准的国产 PD-1 抑制剂。该药最初于 2024 年 4 月基于单臂试验数据 (NCT03866967) 获得 NMPA 批准，用于治疗鼻咽癌成人患者的三线治疗。为了支持全球上市申请，康方/正大天晴于 2019 年启动了一项包含美国患者群体的 MRCT 试验 (NCT04974398)。该 MRCT 试验结果显示，与对照组相比，派安普利单抗显著延长了患者的无进展生存期。
不过，在 2023 年 11 月 的上市前检查中，FDA 发现存在多项生产质量缺陷，主要包括微生物污染风险、偏差调查记录不完整，以及实际生产工艺与此前提交的工艺不一致的情况，所以拒绝批准派安普利单抗上市。经过数月的整改，FDA 于 2025 年 1 月对该生产设施进行了重新评估，并确认质量问题已得到解决。2025 年 4 月，派安普利单抗正式获得 FDA 批准上市，用于鼻咽癌治疗。
恒瑞的卡瑞利珠单抗（PD-1 抑制剂）+阿帕替尼（VEGFR 抑制剂）联合疗法于 2023 年获得 NMPA 批准，用于晚期肝细胞癌一线治疗，该批准基于一项 MRCT （NCT03764293）。在海外，卡瑞利珠单抗曾在 2023 年 5 月、2024 年 9 月先后两次向 FDA 递交 BLA 申请，但均未获得批准。在首次拒批的 CRL 中，FDA 指出生产基地存在缺陷，加上旅行限制未能对一些生产基地进行检查。第二次 CRL 中，FDA 再次提到了生产问题未得到完全解决。2026 年 2 月，恒瑞宣布已重新向 FDA 递交该联合疗法的上市申请，并获得受理， PDUFA 日期为 2026 年 7 月 23 日。
当然，因生产问题被 FDA 拒绝批准并非只是中国新药面临的挑战。在 FDA 拒批的新药中，生产问题已成为一种普遍的现象。据不完全统计，在 2025 年被 FDA 拒绝批准的新药中，因生产问题收到 CRL 的药物数量占比超过了三分之一。
小结
近年来，虽然中国药企开展的抗癌药 MRCT 数量显著增长，但与跨国药企相比，数量仍然不足。NMPA 发布的《中国新药注册临床试验进展年度报告（2023 年）》显示，在中国 3988 项新药研究试验中，MRCT 仅占 290 项（6.7%）。MRCT 数量偏低的主要原因是资金和资源限制、全球研发能力受限以及应对不同监管政策的挑战。
目前，中国公司通过 MRCT 在美国获批的药物成功率低于中国。商业战略层面，许多中国公司在药物研发中采取了跟随策略，这种方式虽然风险更低、研发周期更快，但在一定程度上直接导致了靶点内卷和适应症重叠。大多数正在进行 MRCT 的药物并非首创药物，主要集中在一些常见的靶点（例如 PD-1 和 PD-L1），这可能导致药物在海外市场上缺乏竞争力。
目前海外获批的国产抗癌新药中，只有泽布替尼展现出了 BIC 实力，并成为首个由中国药企研发的销售额超过 10 亿美元的重磅炸弹药物（24 年销售额超 20 亿美元）。
长远来看，中国药企应专注于研发具有差异化优势的抗癌药物，临床试验设计上充分考虑入组患者群体的多样性，并解决好生产问题，方能提升产品的海外获批速度，从而在国际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参考资料：
[1]Challenges for Chinese innovative cancer drugs in going global: insights from multiregional clinical trials.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onc/article/PIIS1470-2045(25)00350-X/abstract
[2] 丁香园 Insight 数据库
封面来源：站酷海洛 Plus
编辑：馨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