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关,我们家少了一个人。
奶奶是在深冬走的,刚跨过百岁。她熬过了战乱、饥荒、无数次时代的风浪,却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送她的那天,村里人说,这是喜丧。可眼泪的温度,并不会因为年龄而冷却半分。
年关难过,但是,年终究是要过的。无论人在哪里。
电视里春晚热闹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人口在用各种方式庆祝着春节。伦敦眼亮起中国红,巴黎街头舞龙狮,纽约帝国大厦连续二十六年为春节点灯。
我刷着手机,看世界拥抱中国年。可我的中国年,却少了一个人。
奶奶生于1926年。她离开的时候,这个世界恰好是一百年后的模样:AI能写诗作画了,无人驾驶的汽车也上路了,马斯克的星舰炸了又炸还准备再飞。她出生那年,溥仪还在天津做着他的复辟梦,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开办没两年,上海的工人、学生举起了示威游行的旗帜。
一百年,她用肉身丈量了一个世纪。裹过小脚,也放过足;躲过日本兵,也在合作社里挣过工分;饿过肚子,也领过保障金。
出生于剧变的年代,又在变局的时代离去。
春节,也在变。
过去,春节像一道分水岭。“闹钟”一响,“门”一关,世界按下暂停键。所有人都退回到家庭的单元里,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那是农耕文明的惯性——天地要休息,人也要歇口气。子孙环绕,几世同堂,等等,这些都是必须通过“与世隔绝”才能确定的幸福。
而现在,“门”敞开着。不仅是大城市的商场,即便很多偏远县城,店铺都没有关门歇业。除夕的下午,还有人在取快递;正月初一的晚上,年轻人挤满了电影院。人们的出行半径更长了,消费更多元了,甚至有人把年夜饭搬到了邮轮上——吃着火锅、唱着歌,实地感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可能就是奶奶那一代人看不懂,而我们这一代人习以为常的“新常态”。
奶奶的人生节奏是线性的:春种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理解的春节,必须是郑重的,是喧闹的,是必须回家的。其实,现在的春节,早已没有绝对的停摆,没有彻底的安静,日子还得照常过,服务得跟上,经济要运转,消费的马力拉着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
这不是年味变淡了,这是时代变快了。
当人们不再需要提前半个月囤积年货,当人们可以随时推开一家饭店的门坐下就吃,我们确实获得了某种自由,但也似乎失去了某种郑重的期待。
送殡之前,村里办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堂哥致悼词,约莫四五百字,大概意思是奶奶是一个“世纪老人”,也是一个“世纪好人”,她虽然走了,但永远活在亲人们的心中。
当然,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尤其是记忆和习惯,它们都代表了一种过去式。儿时的记忆会慢慢模糊,身边的亲人终究要离去,那些现在驾轻就熟的日常也终有一日会变得陌生。
应该,每一代人都要经历这样的告别。
不过,也不需要悲观。至少,“开门”还是“关门”的按键在我们自己手中。门,是用来关的,也是用来开的。关了是一家的暖和,开了是一家的盼头。
得失总是平衡的。没有对与错,也没有好与坏。
这就是2026年的春节吧,人少了一个,灯还亮着。店铺没关,日子照过。突然想起,几年前刷到过的一条评论,春节,不过是换个地方刷手机罢了。
如果,奶奶还在,肯定会说,“这过的什么年?”
但是,转念一想,她或许会说另一句话,“只要你们高兴就好。”
除夕的烟花升起,一同亮相的是各地各景区的无人机表演和城市灯光秀,那些灿烂的光,照亮脚下的大地,照亮头顶的天空,照亮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中有的人刚刚失去,有的人即将重逢,有的人带着满身的想念,一同走进又一个春天。
记者:张成地 编辑:曹梦佳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