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不知道,在甲午中日战争里打得最狠的清军部队,不是北洋水师的铁甲舰,也不是素有精锐之称的淮军,而是一支连正式番号都没有的海军陆战队,或者说水师步勇。
1895年1月30日,这支部队300多人迎着日军炮火抢滩登陆,用全灭的代价炸毁了威海南帮炮台,为北洋舰队多争取了几天抵抗时间。但这场战斗,清朝官方档案里只有寥寥数笔,反倒在是日军战报里,日本人用颇为崇敬的文字,记下了他们最后冲锋的样子。
那这就带出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一支能打出近代化战术的精锐部队,会在自己国家的历史里几乎消失?为什么它的血性与牺牲,反而要靠对手来证明?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能只看战斗本身,而得拆开晚清军事制度的骨架,看清楚这支早产儿部队是怎么诞生,又怎么被体制拖进坟墓的。
从时间线看,这支部队的出现不是偶然。1882年,英国海军军官琅威理担任北洋水师总查时,借鉴英国海军水手练勇制度,在烟台芝罘设立水师屯船,招募训练水师练勇,并制定了招募与升补制度。
在某种程度上,其不仅是延续当时海军的接舷战传统,同时也是对新兴两栖登陆作战的研究。
而只有经过一定训练期、考核合格的练勇才能递升为正式水手。这一制度后来扩展到刘公岛,成为北洋海军补充水手的主要渠道。
随后,刘公岛练勇学堂于1885年左右正式设立(一说1888年北洋海军成军后正式启用新建学堂),平时额设练勇250名,分三等递升:三等练勇100名、二等100名、一等50名,外加炮目20名、教习若干。
其学堂编制包括督操官(都司衔,如刘学礼)、操练大副(千总)、正副炮弁、水手总头目等,共14员官弁,加上练勇、夫役等,总员额约300人左右。战时可临时扩充,威海战役后期的练勇学堂有,更未练成的新募练勇400名之多。
1885年,刘公岛练勇学堂正式运转,平时保持250人的规模,分三等递升,训练科目里既有航海操船,也有步枪射击、登陆突击这些陆战技能。到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这支部队已经有了近十年的积累,成了丁汝昌手里能上舰、能上岸的海陆精锐。
但这支部队从出生起就带着先天缺陷。它的兵源是丁汝昌从淮军里挑的老家子弟,骨干都是淮军老兵,忠诚度高,却也带着旧军队的习气。
而它的训练章程学英国,却要掺进淮军的操法;名义上属于北洋水师,后勤补给却要靠丁汝昌个人关系协调。简单说,这是一支丁汝昌的亲兵,而不是国家的海军陆战队。这种私人武装的属性,注定了它在清朝的军事体系里,永远是个边缘角色。
而要理解这种边缘性,还得看清晚清军事制度的死穴,即清末军队始终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表面上,北洋水师归李鸿章管,陆军归各省督抚管,但实际上,水师和陆军各玩各的,连个协调作战的机构都没有。
到威海卫战役时,北洋水师的军舰在港里,陆军的炮台在岸上,等到日军都登陆了,双方都还在互相等消息。而水师不知道陆军的防线在哪,陆军也不知道水师能提供什么支援。
也就在节骨眼上,这支海军陆战队,刚好撞在了这个绝症的枪口上。它是水师的人,却要干陆军的活;它要掩护军舰,还要支援炮台,但它既调不动水师的舰炮,也指挥不了陆军的部队。就像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只能靠丁汝昌的个人威望撑着。
这种尴尬的定位,在1895年1月30日那天,就被彻底放大成了悲剧。
那天是威海卫战役的关键转折点,此时的日军第二军3.4万人已经在荣成湾登陆,两天内就突破了清军的外围防线,占领了龙庙嘴、鹿角嘴两个炮台,接下来要攻的皂埠嘴炮台,而皂埠嘴炮台正是威海南帮的命门,炮管子能直接轰刘公岛港里的北洋舰队。
此时,日军约有25000人已把龙庙嘴、鹿角嘴炮台啃下来后,眼瞅着就要占皂埠嘴。丁汝昌急了,这要是让日军把炮口掉过来,舰队就是活靶子。
而他手里还剩的家底,就只有300多陆战队,全是跟着他摸爬滚打的老兵,此外还有25个鱼雷兵。就这么点人,要去逆登陆,炸炮台,还要挡日军的援兵,注定有去无回。
丁汝昌很清楚这一点,但他没办法。他手里能调动的陆军早就溃散了,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那支300多人的海军陆战队身上。
为此,他的计划很明确:让陆战队抢滩登陆,牵制日军,再派鱼雷艇队偷偷摸上去,用地雷炸掉炮台。从战术设计看,这是个标准的近代化协同作战方案,放在当时的清军里,已经是超水平发挥。
但执行起来,所有的制度缺陷都暴露了。
1月30日中午,当陆战队乘汽艇抢滩时,北洋水师的舰炮本该提供火力掩护,但因为没有提前沟通,舰炮只打了几轮就停了,陆战队刚上岸就成了日军的活靶子。
但事已至此,靠着淮军老兵的拼劲,该部硬是撕开了日军的防线,甚至杀到了日军前线指挥部附近,可陆军的援兵始终没来(非丁汝昌部)。
与此同时,凭着陆战队的决死突击,另一边,鱼雷艇队管带王平带着25人,攀岩摸到了皂埠嘴炮台,点燃了地雷。一声爆炸后,炮台塌了,日军刚竖起来的太阳旗飞了出去。
这个目标达成了,但掩护他们的陆战队,已经被日军的援兵围在了海滩上。没有退路,没有支援,这300多人从中午打到傍晚,最后全部战死在海边!
日军后来在战报里写
海岸上的尸体堆得没法下脚,海水红得像蜀锦!
而该部队的这场决死突击,就是要不惜代价务必炸毁皂埠嘴炮台,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已经危若累卵的北洋舰队多撑上三五天。
从战略上看,这本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牺牲。因为此时整个清军的指挥体系已经崩溃,就算炮台没丢,也挡不住日军的推进。而这支陆战队却用其整整三百条性命向日军怒吼,中国人,不全都是!
可恶心的还在后头。就在陆战队死战的时候,清军统领刘超佩说自己腿受伤了,头也不回地逃去烟台。一个高级将领跑了,一群基层士兵死了,这就是当时清军的现状,体制烂到根了,再好的兵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讽刺的是,战后关于这场战斗的记录,却大部分来自日军。在清朝正式的官方档案里,只提了一句,海军步勇三百余人登陆,伤亡殆尽,连带队军官的名字都没写。
为什么会这样?
从资料看,有两个原因。一是清军的文书体系落后,对这种非正规部队的作战不重视,觉得没必要记录。
二是当时的官场习惯报喜不报忧,一场全灭的战斗,写得越详细,越显得指挥无能,不如一笔带过。
而对比日军的记录,就能看出双方对战争的理解差距。日军不仅记了战斗过程,还分析了这支部队的战术特点,说他们的散兵线展开、火力配合,比之前遇到的清军陆军强太多。
日军重视对手,是因为他们有近代化的军事参谋体系,知道每一场战斗都值得研究。而清军还停留在打赢了邀功,打输了遮丑的旧思维里,连自己人的牺牲都懒得记录。
1895年2月17日,随着北洋水师正式投降,刘公岛的炮声停了。那300名陆战队士兵的尸体,可能永远留在了威海湾的海底。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他们的战斗没人传颂,只有现在日军战报的原始档案里,还能依稀看到这人最后存在的痕迹。
如今,我们讲述这段被遗忘的历史,并非单纯缅怀过去的悲壮,而是要让我们看清一个简单的道理,强军先强制。
没有好的制度,再精锐的部队也会变成牺牲品,没有好的体系,再先进的武器也只是摆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