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有兄弟让我聊聊，日本近代史的书单。说实话，这个题材不好写，写浅了像百度，写深了又怕大家看得打瞌睡。
而且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大多现在对近代日本人最终选择战争的评判，一般都是从直接受害国，或者第三方的角度去看。这自然也没什么错，但如果是日本人自己的视角，那会不会有别样的看法呢？
恰好我手上有几本书，就属于那种拿起来就放不下的类型，即加藤阳子的《病入股肱：日本近代史上的天皇与军队》《滑向战争：决定历史的交涉与日本的失败》，还有保阪正康的《昭和的怪物》。
某种程度上，其恰恰是日本人自己，对当年为何最终选择战争的一种“犯罪思考”。
咱们先聊《病入股肱》
股肱是啥？是大腿和胳膊，古代帝王视作左膀右臂的那拨人。但加藤阳子告诉我们，天皇和军队这对“股肱”，最后得了一场大病。
什么病？制度癌。
明治维新后搞了个统帅权独立，军队直接归天皇管，政府插不上手。然而很多人所不知道是，早期明治政府虽然充斥着萨摩藩（海军）和长州番（陆军）的对立，但总体上大家还是遵循以文官治国的理念的。
以至于，虽然甲午战争时日军的残暴即已有所显现，但总体上当遇到同样的对手时，日军还是会致以敬意。
比如，很少人知道的是，在甲午战争里曾经有一支可能算中国最早的300名海军陆战队（或者说海勇），其在刘公岛保卫战中顶着日军枪林弹雨，以全员牺牲为代价，成功炸毁了陆上炮台，为海军续了几天命。可这则史料却是由日本人记下的。
同样的，清军在刘公岛投降后，当残余的北洋水师官兵在驶出港口时，日军也曾鸣炮致以敬意。
当然，说这些我也不是想给日军洗地，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在甲午战争时期，看着还算稍有理智和体面的日本军队，在后来却会堕落成禽兽不如的境地？
而为何，日军在后来会陆续爆发以刺杀首相的丑闻？以至于最终演变成1932年的五一五事件，以及臭名昭著的二二六？
在这点上，用一句军国主义当然方便，但至少以上事件却也表明，其最后的演变并非是一帆风顺的，否则为啥要动不动就搞个尊皇讨贼呢？
因此，我虽不完全赞同加藤阳子书中的观点，但确实对于了解近代日本是如何最终走向战争，它是一个很好的辅助资料。
而如果说《病入股肱》讲的是内部肌理，那《滑向战争》讲的就是对外失控。加藤阳子把镜头对准了三次外交抉择：九一八事变怎么处理、要不要跟德国意大利结盟、对美是战是和。每一次抉择摆在桌面上，都像走钢丝，结果日本回回都往深渊那头栽。
其最精彩的是她对三国同盟的剖析，当时海军其实心里发虚，知道打不过美国，但陆军那边已经上头了，嚷嚷着“别错过公共汽车”。什么叫“二元外交”？就是军部一套、外务省一套，最后谁嗓门大听谁的。
尤其书里引了大量原始档案，把决策现场那些扯皮、算计、误判扒得底裤都不剩。以至于读的时候会让人忍不住，这帮人就是自己把自己玩死的。
至于如果说加藤阳子是站在山顶俯瞰历史，那保阪正康就是钻到历史的地道里，用手电筒照那些角落。
他干了件什么事？
此人花了40多年，采访了近4000人。
从东条英机的老婆、给特攻队下命令的参谋、到发动二二六兵变的青年军官，全让他逮着了。而最震撼的是东条胜子那段话：太平洋战争开战前夜，东条英机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你能想？那个下令偷袭珍珠港的战争狂人，头天晚上在抹眼泪。保阪正康不搞宏大叙事，他就让你看这些怪物也有情绪的一面，他们有恐惧，有纠结，有自欺欺人。
而这种写法比单纯骂街狠多了，因为它告诉你，魔鬼不是长着獠牙从天而降的，他们就是隔壁那个会哭会笑的普通人，只不过被那套军国思想洗成了怪物。
把这三本书串起来读，你会发现一个恐怖的逻辑闭环：制度设计出了问题，导致决策过程失控；决策过程失控，导致外交谈判崩盘；而真正执行这一切的，是一群被洗脑成怪物的普通人。
最后，我说句实话，研究这段历史，单纯去为记仇，或者梦想有朝一日马踏东京，是没啥意义的。
这几本书真正的价值是，当你看那些媒体狂吹一亿玉碎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如果一个国家如果失去了对权力的制约，如果舆论只剩下一种声音，如果普通人不再追问我们到底在干什么，那滑向战争，真的就只是时间问题。
而战争中最大的代价，往往也是被无数个普通人所承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