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瞬间: 发呆时脑子里闪过无数碎片化的念头,回过神来却想不起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看到落日染红天际时,心里涌起莫名的情绪,却没法用语言精准描述那种感受; 甚至在某个深夜突然发问:为什么“我”能感受到这个世界?“我”之所以是“我”,到底来自哪里?
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只属于你的主观体验,就是意识。它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也是人类科学至今最难解的终极谜题之一。
今天的《自然》(Nature)刊发了意识研究泰斗Christof Koch的深度书评,围绕知名记者Michael Pollan的新书《世界显现》,带我们走完了一场跨越科学、哲学与文学的意识探索之旅。
从神经元放电到植物的感知,从致幻剂带来的意识消融,到人工智能的意识争议,我们终于能看清:关于“意识能否被彻底理解”这个问题,科学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又面临着怎样的终极困境。
一、意识的硬问题:科学能解释大脑,却解释不了“你”的感受
意识研究的现代纪元,始于上世纪90年代。而它的起点,是哲学家David Chalmers提出的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意识的“硬问题”。
在此之前,科学界对意识的研究,大多聚焦于大脑的物理过程:我们能通过脑成像技术,看到人看到红色时,大脑哪个区域的神经元会以特定频率放电;能搞清楚信息是怎么在大脑不同区域之间传递的;甚至能定位到负责记忆、情绪、决策的具体脑区。
但Chalmers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都只是“简单问题”。真正的“硬问题”是: 为什么这些冰冷的物理过程,会产生独一无二的主观感受?
我们能精准测量光的波长,却永远没法知道,你眼里的“红色”,和我感受到的“红色”,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体验;我们能搞懂痛觉的神经传导路径,却没法完全共情另一个人的疼痛,更没法解释,为什么神经元的放电会变成“被针扎了一下”的尖锐痛感。
没有任何一条物理定律、任何一个化学公式,能解释一团有生命的物质,为什么会产生爱与恨、恐惧与渴望,会对未来感到焦虑,会对性产生遐想。这就是意识研究最核心的困境:我们能看清意识的“硬件”,却始终搞不懂它的“软件”是怎么运行的。
几十年来,科学家们提出了两套最主流、可通过实证检验的意识理论:整合信息理论与全局神经元工作空间理论,试图把意识和大脑的神经回路关联起来。但直到今天,这两套理论依然充满争议,从未有过定论。
而在Pollan的探索里,他更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冰冷的数学模型和抽象公式。比起实验室里的神经元放电数据,他更相信鲜活的、第一人称的主观意识体验——毕竟,意识本身,就是一种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体验。
二、意识到底来自哪里?
我们从小就被灌输一个认知:意识来自大脑,更准确地说,来自大脑最外层、进化最晚出现的新皮层。但Pollan的五年探索,却彻底颠覆了这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的探索起点,是感受性——也就是生物对“自己活着”的最基础感知,也叫原初意识。
作为终身园艺爱好者,他采访了多位植物生物学家与哲学家,得到了一个颠覆认知的观点:植物也拥有感受性。它们能被麻醉,能对外界环境做出反应,能解决生存问题,甚至拥有属于自己的智能。
Pollan不禁发问:难道意识的产生,必须要有神经元和大脑吗?会不会正是因为人类的大脑至关重要,我们才高估了神经元在意识中的作用?会不会意识和生命本身,就是密不可分的?
这个问题,在自由能原理里得到了另一种维度的解答。这个由神经科学家Karl Friston提出的理论,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所有生物,都像一个升级款的恒温器。它们会持续监测自己的内外部环境,不断修正偏离“正常设定值”的变化,同时试图预判外界的变化,更好地适应环境。而意识,本质上就是生物感受到的对未知的不确定性。
小到细菌、植物,大到人类、动物,所有生命都在遵循这个规则。这也意味着,意识或许不是人类和高等动物的专属,而是所有生命都拥有的、不同程度的感知能力。
更颠覆的发现还在后面。当Pollan把目光投向情绪——也就是扎根在身体感知里的意识体验时,他发现:我们一直以为的意识中枢新皮层,或许根本不是意识的源头。
神经科学家Antonio Damasio与精神分析学家Mark Solms的研究指出:人类情绪与基础感受的源头,在脑干上部。这个大脑区域在进化史上出现得极早,远比新皮层古老。它就像身体的信号总站,负责接收全身的感官信号,维持身体内部环境的稳定,而这,恰恰是意识产生的基础。
这就是科学界所说的“具身意识”:你的意识从来不是只存在于脑子里,它扎根在你的全身。你的心跳、肠胃蠕动、冷热饥饱、疼痛与愉悦,所有来自身体的感受,都在塑造你的意识。我们总说身心一体,在意识的世界里,这从来不是一句鸡汤,而是客观的科学事实。
三、AI能拥有意识吗?
ChatGPT、Sora等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让“AI即将产生意识”的说法甚嚣尘上。很多人说,大语言模型已经能像人一样对话、思考、创作,它离拥有意识,只差临门一脚。
但在Pollan的探索里,他给了这种说法一记最犀利的反驳,也提出了一个让所有AI意识支持者无法回避的灵魂拷问。
首先,当下主流的大语言模型,走的是一条和人类意识完全相反的路:它是“无实体”的,没有身体,没有感官,没有来自真实世界的具身体验。而在Pollan看来,人类的绝大多数情绪——恐惧、渴望、厌恶、欢喜,都深深扎根在身体的感知里。没有肉身,没有真实的生存与死亡的焦虑,没有对环境的真实感知,计算机软件永远无法复刻真正的意识。
更致命的质疑是:我们到底该怎么判断AI有没有意识?直接问它“你有意识吗”?
Pollan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毫无意义。因为当下的大语言模型,训练数据里几乎包含了人类有史以来所有关于意识的文字、言论、理论和讨论。它能把“我有没有意识”这个问题回答得天衣无缝,本质上只是对人类文本的模仿与拼接,不代表它真的理解什么是意识,更不代表它真的拥有主观体验。
他向所有认为“AI能产生意识”的研究者提出了一个终极挑战:把训练数据里所有和意识相关的内容全部删掉,再看这个AI,还能不能令人信服地和你讨论意识。
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而它也戳破了大众对AI意识的最大幻象:我们总以为AI能聊意识,就是懂意识、拥有意识,但实际上,它只是在复述人类的思想,从未产生过属于自己的、哪怕一丝一毫的主观感受。
四、我们连自己的意识,都根本抓不住
如果说搞懂AI的意识很难,那搞懂我们自己的意识,只会难上千百倍。
Pollan在书中坦言:当下所有主流的意识理论,几乎都对一件事避而不谈——那就是构成我们日常意识的,那些碎片化的画面、没头没尾的念头、一闪而过的记忆、翻来覆去的思虑,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意识流”。
早在19世纪,心理学之父威廉·詹姆斯就指出了研究意识的终极悖论:你永远无法客观、中立地研究自己的思维,因为“研究思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思维过程。
我们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当你问自己“我刚才在想什么”的时候,你原来的思绪已经被打断、被改变了。你永远没法抓住那个最真实、最原生的思维瞬间。
为了体验这种困境,Pollan亲自参与了一项心理学实验:他连续几天佩戴着一个会随机发出提示音的耳机,每当提示音响起,他必须立刻停下所有事,尽可能精准地写下那一刻脑子里的所有想法。后续的访谈里,心理学家会试图从这些记录里,还原他的内在意识体验。
但最终,Pollan发现,想要捕捉到单一、纯粹的思维瞬间,根本就是徒劳的。这就像你伸出手,想要抓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在你伸手的那一刻,涟漪就已经变了,甚至消失了。
他采访了意识流小说《达克茨,纽伯里波特》的作者露西·埃尔曼,这本1000页的小说,只用一个句子写成,精准捕捉了一位普通女性脑子里那些毫无逻辑、随机跳跃、碎片化的念头与感受。
也正是在这时,Pollan才真正理解了审视自我意识的困境:这是一个永远的自我指涉循环,就像那条吞食自己尾巴的衔尾蛇。我们能做的,只有通过内省,无限接近自己的思维,却永远无法完全、客观地看清它。
五、意识的终极核心:“自我”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象?
走完了对感受性、情绪、思维的探索,Pollan最终抵达了人类成年后最高级的意识形式——自我。这个自我,就是那个能感知、能思考、能行动的“我”。是它承载了你的记忆、性格、特质,让你成为独一无二的你,和世界上的所有人区分开来。
发展心理学家艾莉森·高普尼克,用一个绝妙的比喻,讲清了“自我”是如何随着意识成长的: 幼儿的意识,是“灯笼式意识”。它像一盏灯笼,能照亮整个房间,孩子能时刻接收来自周围所有方向的信息和感知,对整个世界都充满好奇,却没法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 而随着我们长大,灯笼意识会慢慢变成“聚光灯意识”。我们能长时间把注意力聚焦在单一任务上,无论是工作、学习还是创作。而这个转变的过程,恰恰就是“自我”形成的过程——我们学会了自律,建立了自信,拥有了清晰的自我认知。
正是这个“自我”,让我们能为了长远的目标规划当下,能为了退休生活存钱,能为了完成一件事克制自己的冲动。但同时,它也可能出现失调:过度膨胀的自我,会变成自恋;发育不足的自我,会导致自卑、自我贬低。
而最神奇的是,这个我们赖以为生的“自我”,竟然可以轻易地被消解。
在致幻剂带来的体验中,Pollan感觉自己消融在了一片蓝色便利贴的云雾里,自我和世界的边界彻底消失,个体的意识仿佛和整个宇宙融为一体。哲学家托马斯·梅青格把这种体验称为“纯粹的觉知”——没有“我”,只有意识本身。
古往今来,无数人在冥想、宗教体验、濒死体验中,都有过同样的感受。他们把这种体验视作人生中最有意义的瞬间,认为自己触碰到了更广阔的、超越个体的意识。而这也让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我们坚信不疑的“自我”,会不会只是意识制造出来的一场幻象?
意识的终极答案,是“我知我无知”
在科罗拉多州圣克里斯托山脉的静修所里,Pollan结束了自己长达五年的意识探索之旅。他最终得出的结论,和两千多年前的苏格拉底如出一辙: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
他没有找到意识的终极答案,没有搞懂意识到底从何而来、能否被彻底解释。但他的旅程,却让我们看清了意识最真实的样子:它不是实验室里的神经元放电数据,不是冰冷的数学公式,而是我们活着的每一个瞬间,是你感受到的风、看到的光、涌起的情绪、闪过的念头,是你作为一个生命,最独一无二的体验。
本文的作者Christof Koch,将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投入到了意识的神经基础研究中,见证了这个领域的每一次实证进展。但他依然坦言:意识,依旧深不可测。至少在生前的这一侧,我们永远无法彻底参透它。
但这,恰恰就是科学探索的意义。
人类科学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不断把“不可解”变成“可解”的历史。我们至今依然没有找到意识的终极答案,但我们从未停止探索。而正是这份对未知的好奇,对“我是谁”的追问,恰恰就是意识赋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https://doi.org/10.1038/d41586-026-004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