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走进“阅读愚园路”口述史连载。在这里,愚园路静安段的法桐浓荫、老洋房肌理与街巷印记,皆是时光的馈赠;更因静安寺街道的深耕与记录,让一代代居民的生活故事成为这条百年马路最鲜活的底色。我们循着街道的步履,聆听邻里温情、家族记忆、艺术传承与日常坚守,描摹愚园路低调、务实、包容的街区品格。每一段讲述,都是城市文脉的生动延续。让我们一起,在故事中读懂静安愚园路,感受一座街区的温度与底蕴。
“1949年我父亲在解放上海时走过愚园路,2017年他在愚园路家中去世,我幼年时期也在愚园路度过,后来搬来愚园路居住至今,我们家和愚园路很有缘分。”
——柳林别业居民 董岩
董岩,1957年出生在上海, 从1979年随父母搬至愚园路,在柳林别业居住至今四十余年。其父亲为“战斗英雄”董毅友。
董毅友(1926—2017),山东省文登区人。1941年9月参军。1949年随“济南第一团”二十七军参加上海解放战役,先后参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四次当选战地救护模范,先后荣立一等功2次、二等功1次、三等功23次,荣获独立自由奖章、解放奖章、朝鲜国旗勋章各1枚。
烽火征程:父亲的战斗岁月
访 董老师一直生活在愚园路上吗?
董 1949年5月,我父亲董毅友参加了上海解放战役,跟随部队从愚园路进入上海。我出生在上海,小时候读的幼儿园就在愚园路523弄。我们家1979年搬到愚园路532弄,父亲特别开心,他的很多战友常来家里做客,一聊起愚园路,就会说起当年解放上海时走过的每一处地方。我父亲也是在愚园路的家里离世的。我们家和愚园路的缘分太深了。
访 您父亲多少年纪了?
董 我父亲1926年出生,要是还在世,今年100岁了。我母亲1930年出生,她先离开我们,父亲情绪波动很大,七个月后就突然走了。
访 您父亲是哪一年去世的?
董 2017年11月,他91周岁。那天中午他吃完饭坐在餐厅沙发上,让我拉他去卫生间。我刚转身拉他,他脚一蹬就“没”了,很快地,就在你眼前。
董毅友晚年(董岩供图)
《新民晚报》2004年5月27日刊登了《27军老战士重回南京路》,照片中左一为董毅友。(董岩供图)
董毅友夫妇(董岩供图)
董岩(前排右)和父母、姐姐(董岩供图)
战地岁月:九死一生的军旅年代
董 我父亲早年服役于中央军委授予荣誉称号的“济南第一团”,隶属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7军,这支部队在革命战争年代战功赫赫。他一生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每一段岁月都异常艰苦。
抗日战争时期,父亲曾受伤昏迷十多天;解放战争时,又一次昏迷近20天,当时主治医生坚持不让人埋他,说他肯定能活下来。他也是靠着这份顽强,闯过了鬼门关,只是留下了残疾。
访 1949年“济南第一团”解放上海时是什么样的情景?
董 1949年上海解放战役,他跟随“济南第一团”235团从愚园路进入市区,一路打到四川路桥、外白渡桥。后来他所在的237团到了杨树浦的一所纺织厂,他带着一名通讯员、两名卫生员,四个人智取了敌人一个营,因此立了二等功。这个事迹1959年在《萌芽》杂志登载过,前几年也有不少报纸报道过。
上海解放后,部队准备解放台湾,父亲在嘉兴沿海参加渡海演习,没多久就接到了抗美援朝的命令。1950年,他赴北京参加全国英模代表大会,回来后第二天,朱总司令就带领27军在曲阜召开动员会,部署抗美援朝任务。27军参加了长津湖战役和第五次战役。
从朝鲜回来后,当时华东公安总队(上海警备区前身)正在筹建医院,也就是后来的85医院,他就带领六七十名医务人员来到上海,这是他真正定居上海的开始,1953到1954年间。我和姐姐都是50年代出生的,我生于1957年。
访 我们这代人只是在教科书,或者在电影里看到这样的历史,今天听到了真实的故事。
董 抗美援朝时期牺牲的英雄太多了。二次战役结束后,毛主席命令把所有战斗英雄调回国,父亲也在其中,但他们师长留住了他,说让他跟着自己。后来父亲跟师长开玩笑,“我该叫你师长还是营长?”可见当时伤亡有多惨重,一个师的兵力最后连一个营都不到。
访 您母亲也是部队的吗?
董 我母亲在部队后方医院,一直跟随父亲的部队前往朝鲜,到了朝鲜后又返回国内,在四平梨树地区接应伤病员,有时候还要往返中朝边界,非常辛苦。我妈妈是海阳县人,著名的地雷战就在那里发生,她小时候虽然没参加儿童团,但也跟着民兵埋地雷打日军,她17岁入党,18岁参加革命。
董毅友朝鲜战地留念照,摄于1952年7月15日(董岩供图)
董毅友和战友们,董毅友为前排右(董岩供图)
左图:抗战胜利纪念章及年轻董毅友(董岩供图)
右图:董毅友的一等功奖章(董岩供图)
愚园路往事:父辈的足迹与记忆
访 您父亲是否跟您讲过当年“济南第一团”从愚园路进入上海的景象?
董 他说当时国民党部队基本撤退了,愚园路上没什么人。我在中央电视台的节目里看到过,27军从虹桥机场走到上海动物园,再经程家桥到中山公园,然后从愚园路步行到静安寺警署,接着沿南京路打到国际饭店。我父亲当时跟随237团,团部就在跑马厅,现在的人民广场。当时解放军纪律严明,很多官兵就睡在马路边、马棚里,绝不打扰老百姓。
去年5月份,父亲部队一名战地记者的儿子给我看了很多老照片,那位记者是新华社前线记者,当年跟着“济南第一团”,拍了很多战斗英雄和解放军露宿街头的照片。他说有一张战士躺在马路边的照片,就是在愚园路附近拍的,要么是乌鲁木齐北路,要么是镇宁路,那两条路当时都是弹硌路。
照片背后的故事:1949年5月25日,三野第二十七军第二三五团(“济南第一团”)攻入上海市区后,露宿街头的情景。(董岩供图。注:这张照片的原版照片背后写着“1949年5月26日,解放上海,露宿街头,望阳摄,10”。10是照片编号)
父亲还跟我说,解放上海时,愚园路上有国民党特务和青年军搞破坏,在马路上设置障碍阻止解放军前进,两军打了不少巷战,所以愚园路当时的墙上满是弹孔,只是现在再也找不到了。
愚园路曾是中共地下党活动的重要区域。我一位同学的母亲就是当时的地下党员,她回忆了解放前惊险的一幕:国民党特务到第一师范宿舍抓捕地下党时,曾上门查问她的联络人姓名。联络人一听正是在找自己,当即镇定回应“不知道”,随后趁特务下楼迅速翻墙逃离,成功脱险。
上海解放后,“济南第一团”(235团)团部设于我家隔壁的孙家花园(546号)。原团长、后任上海警备区司令员的王景崑曾来我家做客,父亲指着当年的团部旧址告诉他,那里曾是他们的指挥部。当时花园用作计算所,不便入内,王司令便在我家远远眺望。后来花园开放,我拍了照片发到“济南第一团”后代群中,大家都特别激动。
红色记忆代代相传
董 2023年11月25日,正值父亲周年忌日,我去了他当年服役的“济南第一团”旅史馆,到了那里稀里哗啦大哭了一场。部队撤编后和71集团军合并,旅史馆的英雄榜上还没有我父亲的信息。工作人员让我提供资料,说可以补上去,但我和姐姐商量后,还是没去弄,觉得算了。
在山东蓬莱有个夏侯苏民纪念馆,夏侯苏民是我父亲的老团长,当年父亲曾抢救过他,可惜没救过来。夏侯苏民是个传奇人物,他的纪念馆里挂着我父亲的照片。有一次,一位27军子弟看到照片,特意给我打电话说:“董岩姐,我们在纪念馆看到你爸爸的照片了。”
访 所以还是会有后人记得。
董 是的,这次烟台要建胶东子弟兵广场,还准备配套建纪念馆,工作人员给我发消息后,我就把父亲立一等功的捷报,还有一张1945年他当“小八路”时的照片发了过去。我觉得这样就够了,以后我们家的后代去了,能知道祖辈里有这样一位英雄,就足够了。
以上内容节选自《愚园之源·静安愚园路文化口述史》
记者:邢蓓琳
编辑:叶苹
供稿:静安寺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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