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美国？”这一问题在《独立宣言》发表250周年前夕愈发棘手，成为美国国家建设与公共生活中无法回避的话题。2025年10月14日，美国联邦政府“停摆”进入第三周，我来到民权运动的中心——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参加2025年美国口述史协会年会及民俗学学会年会。近千位从事教学、研究与社会实践的工作者相继到来，探讨美国的故事、身份及未来。本文结合参与观察和访谈资料，初探口述与叙事在美国历史演进中角色、实践及困境，进而理解百年变局中美国国家建设、族群关系与社会发展的挑战和趋势。
一、锚定口述：美国国家建设的策略选择
“我们作为口述史学者，有责任记录当下这一时刻——一个充满抗争、创新、抵抗与重新想象的时代——使它成为美国故事持续展开的一部分。”——Autumn Brown 和Alissa Rae Funderburk（2025年美国口述史协会年会联合主席）
作为一门以口头传统为基础的学科，口述史是将实践、方法、研究和立场交织在一起的行动。在美国，口述史的发展伴随资本主义进程与国家建设的起伏，常与种族、性别和少数群体等议题关联，成为窥见美国社会关系和身份认同的窗口之一。从20世纪30年代新政期间推行“联邦作家”项目，记录吉姆·克劳法、种族暴力和民权时代非裔美国人的生活与记忆，到20世纪中叶，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史研究办公室和美国艺术档案馆等机构相继成立，美国口述史逐渐成为收集、研究和呈现群体生活及其记忆的综合领域。1966年，美国口述史协会成立，旨在连接并激励从业者，且支持他们以合乎伦理的方式收集、保存、分享和诠释记忆，从而促进知识积累与相互尊重，塑造更加包容与公平的未来。在口述史成为一个专门领域之前，民俗学领域已经开始了关于民间口述和叙事的搜集与整理。1888年，美国民俗学会成立，创办了《美国民俗学杂志》（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美国民俗学体系基本形成。
图1：美国口述史协会第59届年会：探索我们的美国故事
经过近60年的发展，2025年美国口述史协会年会（以下简称“年会”）以“探索我们的美国故事：在独立250周年前夕的口述史与美国身份”（Exploring
图2：美国口述史协会第59届年会招待会 2025年10月15日 晚
Our American Stories: Oral History and American Identity Approaching 250 Years of Independence）为主题，通过发掘多元、复杂且被边缘化的美国故事，展现口述史在塑造、挑战和重塑美国叙事中的价值，并试图回应当前美国在身份认同、政治极化、经费削减与社会撕裂等方面面临的现实困境，推动口述史研究范式创新与角色转型。
2025年美国民俗学学年会同样强调了相关议题，以“修复与重述：缺失的故事与前行之路”（Restoring and ReStorying: Missing Stories and Moving Forward）为主题，聚焦 “重述” 在赋能边缘群体中的作用，强调其作为恢复性正义行动的价值，并探讨人工智能对民俗修复潜力的影响。
年会议程紧凑，展现出互动、跨界与实践导向。会议每日从早上七点持续至晚上十点，涵盖学术演讲、圆桌讨论、工作坊、海报展示、招待会、影片放映与对话、实地调研及文化体验等形式。同时，年会将对国家的宏观关切与在地历史文化资源相结合。一方面，围绕“何为美国”这一核心议题，口述史协会年会以纪录片《收获：密西西比学校的融合之路》开场，在回顾密西西比学校废除种族隔离运动基础上，探讨种族、阶级与教育之间的历史关联和当代现实。专题研讨从美国身份、多元叙事、记忆与争议、社会运动与抵抗、社区参与等多个角度展开。另一方面，基于亚特兰大的区位特征——美国民权运动的摇篮、穆斯科吉（克里克）族与切罗基族的祖居地，会议融入多场社区调研与文化体验活动，如“甜奥本黑人社区步行游”“福克斯剧院的鬼魅历史游览”“埃默里大学迈克尔·卡洛斯博物馆参观”和“南方计划（ProjectSouth）社区活动”等。这些活动将口述史从会场延伸至城市肌理与组织机构中，让参与者在行走与倾听中体悟历史生成的过程，发现空间与历史、个体与社会之间的深层关联。
图3:2025年美国民俗学会年会开幕式 2025年18日 晚
二、践行口述：特朗普2.0时代的边缘抗争
“当下时刻需要什么？”
“口述史的方法能如何介入并处理政治层面的矛盾？”
—— Daniel Horowitz Garcia
（StoryCorps区域经理）
近年来，美国人文与社会科学领域强调学术研究与社会行动之间的关联。尤其对于独立研究者或公共机构的领导者而言，他们因长期扎根社区与社会运动前线，对“抗争”与“权利”等议题十分关注。在专题讨论“当下时刻需要什么？口述历史与社会组织的关系”中，从事全民口述历史项目的非营利组织故事团（StoryCorps）区域经理丹尼尔·霍洛维茨提出的问题——口述史的方法如何介入并处理政治层面的矛盾，折射出口述史正遭遇的挑战及特朗普时代主流与边缘的博弈。
面对特朗普2.0时代美国国家建设和社会发展的现实境况，口述与叙事研究者从三个维度提出问题：在教育维度，如何在美国政治极化与“历史战争”的背景下，保持学术独立与批判立场？在研究伦理维度，美国口述史如何平衡研究公开性与叙述者的安全和尊严？在资金与支持维度，如何在美国联邦经费削减情况下，维持口述史学术研究与民间项目的开展？
图5：杜波依斯的偶戏形象
与2024年年会的主题——“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口述史之桥”及“穿越全球风暴”相比，2025年两个学会年会的主题更加强调口述与叙事在特朗普2.0时代的抗争意义，形成了以下共识。
第一，口述史的社会组织功能。丹尼尔表示，民主作为美国的核心信念，是最模糊、最具争议的观念之一，对于不同群体有着不同含义。当美国主流叙事要求人们“遗忘”时，被压迫者的斗争故事通常最先被抹去。于是，口述史便不再仅是档案材料，而成为用以抵抗遗忘、重建记忆的组织工具。
第二，美国叙事的多元性。对于“何为美国”和“我们是谁”的问题，口述史工作者反复强调，美国并非单一的叙事体，而是由原住民、移民、黑人、女性和劳工等群体的多重经验构成的复杂系统。
第三，在紧缩时代记录抵抗。面对当前美国联邦政府对文化、教育和社科项目资金的大幅削减，学者意识到，口述史工作者的使命，不仅是记录政策变化，更要追踪这些变化之下的生活轨迹。
三、超越口述：AI时代追求多主体共创的行动
“我们需要自己讲述我们的故事。我知道你们已经有讲解员了，但每当有人来访，我都会愿意出来介绍这片我们生活的社区。”——Connie F. Smith Lindsey（佐治亚州公共卫生部高级传播经理）
除了政治与经济领域的挑战，技术的飞速发展成为影响口述史作用发挥的重要杠杆。当被问及如何看待当下口述史的变化时，口述史协会理事会成员、会议赞助人之一史蒂夫·塞拉夫（Steve Sielaff）指出：“这是口述史发展最好的时代，因为录音录像设备的更新使记录更为便捷。”然而，便利背后也伴随着风险。音频转录中心（Audio Transcription Center）的代表在访谈中分享了他们如何在使用AI语音转录的同时，加强“人文关怀”与“人工协同”。一位来自东密歇根大学的研究者则讲述了经与受访者协商，在会议前两天临时更改发言内容的经历和体会。
图6：牛津大学出版社口述史新书推介
与技术运用相比，技术背后的伦理问题成为更严峻的挑战，即“如何平衡AI带来的便利与算法偏见、数字存档长期保存之间的矛盾”。面对AI对共同体凝聚力建设带来的风险，口述与叙事领域的研究者进一步强调教育和社区的重要性，提出以“彻底包容”促成跨群体共创。此次会议的工作坊体现了学界对以上挑战的回应。其中，《学生共享权威：课堂中的口述史》（Students Sharing Authority: Oral History in the Classroom）探讨如何在教学中让学生与研究者共同拥有解释与叙事的权力。《麦克风、记忆与方法：口述史项目的核心要素》（Mic, Memory, and Method: Essentials for Your Oral History Project）聚焦口述史项目的操作流程，强调尊重叙述者的声音与经验，并注重项目规划的系统性。《拓展的光谱：社区参与与口述史》（The Outreach Spectrum: Community Engagement and Oral History）聚焦口述史在政府管理和社区治理中的应用，讨论了“社区”“领导力”和“中介者”等关键概念，并借助“大众教育”的方法，引导参与者在实践中学习。《关于录音的一切》（All About Audio Recording）关注录音和保存的技术前沿，强调可持续和可访问的技术标准。《从人们的故事中学习：K–12教育者专业发展工作坊》（Learning from People’s Stories: K–12 Educator Professional Development Workshop）则由美国民俗学会、国会图书馆和口述史协会联合举办，基于“原始资料教学”（Teaching with Primary Sources）框架，将图书馆、民俗馆与地方档案资源结合，为基础教育与教师专业发展提供实践工具。学者们普遍认为将教育作为可持续发展的实践抓手。在 “后DEI”（多样性、公平性与包容性）时代，将“口述史”融入历史教学中，增强其有关在地、情感和经验的反思，成为口述史纾解社会撕裂、助力重建共同体的一种方案。
当协会组织的参观团来到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生前所在的社区时，康妮·F.史密斯女士突然走过来，坚定地说了本部分引言的这段话。这一场景生动再现了年会委员会倡导的理念付诸实践，使空间、人群、口述与交流相互交织。
图7: 实地调研——甜奥本黑人社区步行游 2025年10月17日 下午
结语
一方人的故事或有千种版本，一个时代的叙事或有万分切片。口述史作为一种方法，在美国的国家叙事中提供了一个自下而上的记录视角，助力谱写多声部乐章；作为一种实践，它又深受行动者立场与观念的影响，“为谁谱曲”成为绕不开的话题，且学术同行在对话过程中，也时常被卷入“我们是谁”的问题漩涡中，这使得口述史及其研究者也构成故事的一部分。
图8：记忆的碎片，叙事的拼图
于是，在具有移民建国属性的美国，当少数群体与边缘弱者的自我意识尚未完全觉醒时，记录他们的声音成为彰显文化多样性、增强国家凝聚力乃至满足政党竞争需求的策略。然而，在系统性种族歧视的结构中，民权运动难以终结各群体不平等的现实。当社会经济形势趋于下行，民众在就业、生活及医疗等方面的条件恶化时，主流群体的“被剥夺感”与日俱增。历史积压的不满情绪与当下兴起的身份自觉发生碰撞，将身份意识转化为身份政治，将文化多元推向文化战争，进一步加剧美国的社会撕裂。此时，基于边缘抗争的口述与“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理念之间的裂隙愈发扩大，从“我群”叙事中探寻“我们”的尝试亦不及预期。在人工智能介入历史叙事的当下，不同“我群”的故事碎片在网络涌现，带来的不仅是记忆的重组，更可能在选择性忘却、筛选与重构中，引发更深层的偏见、撕裂与误解。
由此引发的种种混乱，不禁令人思索：口述的伦理与正义究竟是什么？随着美国人口结构与社会生态的变迁，当口述被刻板地等同于边缘抗争时，其自身的政治意味与斗争底色便难以避免。于是，让口述超越单一视角，在彼此聆听与对话中形成表达，同时拓展口述关注的对象，完整记录这个分合交织的年代里，不同群体为找寻“我们”所做的探索与心声，或许成为口述重新发挥促进交往、凝聚共识与指引未来作用的契机。
（本文部分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报》2025年11月18日，受“世界民族热点”编委会指导修改。）
作者简介：
谭萌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