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海峰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一、引子
腊月十八,老家的空气里飘着熏肉的焦香。
我刚跨进大姑家的院门,就听见东厢房传来熟悉的搓麻声,不是茶馆,是灵堂。大姑爹昨晚走的,享年七十三。按照本地规矩,遗体在家中停灵三天,守夜的人要熬通宵。掀开门帘,我愣了一下:灵堂设在堂屋正中,大姑爹的遗像摆在香案上,两边白烛摇曳。而就在遗像旁边的空地上,支着两桌麻将,四个中年男女正全神贯注地摸牌、出牌。隔壁屋还有一桌扑克,时不时爆发出压着嗓子的笑声。
“三筒。”“碰!”“你慢点,让我给老祖公上炷香先。”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观察“葬礼麻将”:一个在中国西南地区的乡村和城镇都极为普遍、却很少被郑重谈论的现象。接下来的几天,我跟几桌麻友聊了聊,也守了整整两个夜。这篇返乡观察,就是想聊聊:为什么在送别亡人的场合,我们会把麻将桌摆到灵堂旁边?
二、什么是“葬礼麻将”
葬礼麻将,顾名思义,是在葬礼期间进行的麻将活动。在我老家贵州农村地区,这是白事的标配流程。一般来说,老人咽气后,家人开始张罗后事:搭灵棚、请法师、通知亲友。遗体在家中停放一到三天不等,期间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守夜”,尤其是出殡前一晚,俗称“坐大夜”或“闹夜”,亲属要整夜守灵。
就是在这个夜晚,麻将桌登场了。通常晚饭后开始,一直打到第二天天亮出殡。参与的人以亲属为主,也有关系近的邻居和朋友。场地就在灵堂旁边,有的是同一个屋子,有的是隔壁房间,总之都在“孝家”(办丧事的人家)的院子里。牌局会持续整个通宵。天亮出殡时,麻将暂时收起,等送葬队伍回来,吃了早饭,有些人还会继续打。
三、麻将怎么打: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如果只看表面,葬礼麻将和普通麻将没什么两样:四人一桌,摸牌出牌,有输有赢。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里面有一套非常严格的“潜规则”。
(一)谁打?
主体是宾客,而且分远近。
直系子女通常不打,他们要守在灵前答礼、烧纸、接待来吊唁的宾客。打麻将的主力是平辈的兄弟姐妹、堂表亲、以及下一辈的侄儿侄女外甥。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当关系稍远的亲戚来吊唁时,正在打麻将的主家必须起身让位。这既是礼貌,也是一种身份识别,让远客知道,主家虽然“在打牌”,但心里是装着丧事的。
(二)打多大?
赌资很小。我观察的几桌,基本上是二块钱的“底”,胡一把就二、三十块钱。打一整夜下来,输赢不过几十块。有人开玩笑说“这是给老祖公报账”,意思是这点钱连请顿饭都不够,纯属意思意思。为什么要压这么低?因为不能因为输赢影响情绪。葬礼上的情绪必须是“可控的哀伤”,你可以悲伤,但不能失控;你可以放松,但不能开心。如果谁因为输了几十块钱甩脸子、发脾气,那是要被长辈骂的:“老祖公在上面看着呢!”
(三)怎么打?
除了赌资小,还有几个不成文的规矩:第一,不能笑太大声。我注意观察,牌桌上的人即使胡了牌,也是压着声音笑,最多咧嘴,不会开怀大笑。隔壁屋打扑克的年轻人偶尔爆发出笑声,马上会被年长的亲戚瞪一眼。第二,不能骂牌。普通人打麻将,手气背的时候难免骂两句“什么臭牌”,但在葬礼上不行。负面情绪被严格禁止,你可以累、可以困、可以沉默,但不能表达愤怒或沮丧。第三,随时准备暂停。灵堂那边一有动静(比如有宾客来上香、法师开始做法事),牌桌上的人要立刻停下来,起身去灵前陪祭。等仪式结束,再回来接着打。凌晨两点,法师开始念经超度,麻将桌自动暂停。所有人都站到灵堂两侧,听法师唱完一段,烧了纸钱,才回到牌桌前。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没有人说“暂停”,但每个人都懂。
四、为什么要在灵堂打麻将:社会学视角下的身体实践
很多外地朋友第一次听说葬礼麻将,第一反应是“这太不尊重死者了吧”。我承认,第一次看见时也有这个疑惑。但待了两天之后,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用一句话概括我的观察:葬礼麻将,是传统仪式中“文化态身体”的受折磨,与现代生活中“生理态身体”的健康追求之间的一次“协商”。
传统葬礼仪式,本质上是对身体的一次高强度消耗。先说时间:守灵要通宵。为什么要通宵?老辈子说,古时候守灵是为了防止老鼠啃咬遗体,也防止野猫野狗靠近。这个功能现在没有了(遗体放冰棺,老鼠进不去),但“通宵”这个形式保留了下来。再说动作:跪拜、磕头、弯腰、站立。在法师引导下,孝子贤孙要一遍遍重复这些动作。一整夜下来,膝盖是肿的,腰是酸的。还有情绪:悲伤本身就很消耗人。哭、压抑、强撑着应对宾客,都是巨大的能量支出。
麻将在这时候登场,第一个作用是让身体撑得住。凌晨两三点,是人最困的时候。我守到一点多就开始眼皮打架,但牌桌上的人精神得很。问他们秘诀,一个堂姐夫笑了:“打牌啊!打麻将脑子要转,手要动,眼睛要看,哪睡得着?”这就是麻将的“生物功能”:它是一种低强度的警觉状态维持机制。比喝浓茶有效,比干坐着聊天能撑更久。
还有一个作用是情感转移。悲伤是需要喘息的。如果连续十几个小时沉浸在“我失去亲人”的情绪里,人的心理会出问题。麻将提供了一种“暂时的抽离”。打牌的时候,你必须计算、判断、决策,这些认知活动暂时把你从悲伤中拉出来。胡一把牌,小小的成就感冲淡了巨大的无力感。但这又不是完全的逃离。因为只要灵堂那边一有动静,你得马上回去。你在“哀伤”和“日常”之间来回切换,既没有逃避责任,也没有被悲伤压垮。
更深一层看,这是两套“身体规训系统”在博弈。传统葬礼要求身体“受苦”——跪着、熬着、哭着。这种受苦本身被赋予意义:你越累,越显得你孝顺;你越悲伤,越显得你有感情。这是“文化态身体”的要求:身体是表达情感的工具,受苦是表达的方式。但现代人还有另一套要求:身体需要“健康”——不能熬夜,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情绪崩溃。这是现代生活教给我们的:身体是我们要爱护的对象,透支是不对的。
这两套要求是冲突的。葬礼麻将,恰好是这个冲突的缓冲地带。它让你“熬着”,但不是硬熬你有牌打,有事情做。它让你“守着”,但守得不那么痛苦。它让你“悲伤”,但允许你偶尔抽离。它用一套轻度的娱乐,把传统仪式对身体的“折磨”降到了一个现代人能承受的水平。
观察中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很多人上桌前,会去给死者烧张纸,嘴里念叨一句:“老祖公保佑我赢钱啊。”这话乍一听像开玩笑。但仔细想,它藏着很深的逻辑。首先,它把死者纳入了活人的世界。老祖公不是“走了”,而是还在看我们打牌,还能保佑我们赢钱。这是一种非常朴素的“向死而生”:死亡没有切断关系,只是换了相处方式。其次,它给麻将活动赋予了“合法性”。我不是在娱乐,我是在陪老祖公最后一夜,老祖公也希望我打得开心。这句话把麻将和葬礼缝合在了一起,麻将不是对葬礼的干扰,而是葬礼的一部分。我观察到一个堂嫂,手气特别好,一夜胡了十几把。凌晨收桌时,她专门去灵前磕了个头:“谢谢大姑爹保佑。”旁边有人笑她迷信,她也不恼,只是说:“你懂啥,大姑爹疼我。”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感动。在这个小小的互动里,死者没有离开——他还在“疼”活着的人。
五、麻将桌上的生死课
哲学家海德格尔有个概念叫“向死而生”(Being-towards-death)。大意是,人只有意识到自己会死,才能真正理解活着是怎么回事。雅斯贝尔斯也有个词叫“临界境遇”(Boundary Situations),说的是人在面临死亡、苦难这些“边界状态”时,会被迫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
麻将桌摆在灵堂旁边,意味着“死亡”一直在场。你抬眼就能看见遗像,能闻见香烛的味道,能听见法师的锣声。但你手里摸的是麻将牌,嘴里念的是“碰”“杠”“胡”。死亡和日常就这么并置着。这种并置,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效果:死亡不再那么可怕。
那些打牌的人说起死者时语气是自然的:“大姑爹这辈子值了,活了七十三。”“他走的时候没受罪,睡着走的。”“昨天我还给他送过饺子呢。”没有太多哀嚎,没有崩溃,就像在说一个远行的人。也许麻将帮他们完成了某种心理建设:在守夜的漫长时光里,他们“陪着”死者,用打牌的方式。这种陪伴稀释了死亡的突然性,让离别变得平滑了一些。
麻将桌上的闲聊,往往比平时更“真”。有人说起死者生前的糗事,大家笑一阵;有人说起死者帮过自己的忙,大家沉默一阵;有人说起自己这几年过得不容易,旁边的人拍拍肩膀。这些对话,可能只有在这样的场景下才会发生——因为死亡在场,让人卸下了平时的面具。
出殡那天下午,丧宴吃完,宾客散去。按规矩,这时候葬礼就算结束了。但院子里还有一桌麻将没收,几个远房亲戚没走说“再打两圈”。主家也没赶人,反而添了茶水。大姑妈说:“让他们打吧,热闹。”我突然意识到,麻将的意义可能不止于守夜。它还提供了一个“过渡”,葬礼结束,但哀伤还在;宾客散去,但生活还要继续。麻将桌是最后一个撤走的“宾客”,它用最日常的方式,帮活着的人从“葬礼模式”慢慢回到“生活模式”。
当天晚上,那桌麻将散了。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姑妈坐在灵堂前,一个人烧纸,烧了很久。
六、不是结论的结语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葬礼麻将,到底是尊重还是不尊重?
我现在的答案是:它恰恰是一种尊重的形式——只不过尊重的不是“死”本身,而是“死”与“生”之间的关系。
传统葬礼尊重死者,方式是把活着的人变成哀悼的工具。现代葬礼尊重活着的人,方式是尽量减少对生者的消耗。葬礼麻将,恰好踩在中间:它让生者用一种自己能承受的方式,去完成送别死者的仪式。它不是狂欢,也不是逃避。它是一种“陪伴”——死者需要被陪伴,生者也需要。麻将桌是这个陪伴发生的场所。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我大姑爹的小儿子就不打牌,他一夜没合眼,守在灵前。没人强迫他打,也没人觉得他不合群。葬礼麻将有它自己的边界:你想打,可以;你不想打,也可以。它只是一种选项,不是强制。
这或许是它最可贵的地方:在一个必须悲伤的场合,它给了人一点选择的空间,你可以选择硬熬,也可以选择在麻将桌上,一边摸牌,一边想念那个刚刚离开的人。我还记得最后问堂哥得一个问题:“你们打牌的时候,会想着大姑爹吗?”“想啊。胡牌的时候就会想,要是大姑爹在,肯定要骂我乱打。他以前最爱跟我打牌,每次都说我打得臭。”
说完他笑了笑,眼眶有点红。麻将桌没有冲淡他对大姑爹的想念。恰恰相反,在摸牌出牌的间隙里,那些想念会自己冒出来——轻轻的,不压人,但一直在。
也许这就是葬礼麻将的秘密:它让哀伤有了喘息的空隙,也让想念有了落脚的地方。
牌桌上那些看似不相干的吃喝玩乐,其实都在说同一句话:你走了,但我们还在。我们会好好活着。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田野新声
往期推荐
返乡观察 | 春节见闻:农村里的老年大学
返乡观察 | “赛博乖孙”视频正成为长辈的“新宠”
返乡观察 | 从“返乡过年”到“双向奔赴”:春运有变,团圆依旧
返乡观察 | 乡愁与账单:春节返乡的现实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