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马年春节前夕,平壤竣工了一个名为“新星大街”的新住宅街区,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亲自出席竣工仪式并发表讲话。这个错落有致的现代化街区,一般人无法入住,它是专门为海外军事作战的烈属们兴建。金正恩在讲话中表示,除了喜悦,也难免有所歉疚,并强调党和政府将在方方面面采取措施,让烈属享受国家优待,在全社会关心下过上自豪而有意义的生活。
仪式上,金正恩与党政军领导干部向遗属转交了以党中央名义授予的住房使用证书,随后还走访了烈士家庭。他要求各级干部把对烈属的优待作为重要政策狠抓执行。
从公开的照片和报道看,新星大街包括了高层、中层和低层住宅,以及商业和服务设施等公共建筑。它的位置很有讲究,位于平壤的和盛地区,这里是金正恩时代平壤城市规划中最核心、最高规格的开发区,紧邻著名的锦绣山太阳宫,颇有一种“领袖和士兵灵魂相连”的拱卫意味,其附带的政治荣耀无疑也是顶级的。
和盛地区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平壤老城区,老城区土地有限,旧房子还能住,暂时没有大规模拆建的必要,况且朝鲜也没有用房地产投资来拉动经济的需求。但无论新区老区,获得平壤户口本身就是朝鲜人梦寐以求的政治身份,而新城区的房子更新,居住条件无疑更好,也得到政府更多的关注。
用技术手段分析公开的照片,可以估算出这片区域大约能提供1000到1500套住宅。按照一般逻辑,应该是一位烈士对应一套住宅。这个数字本身不能精确证明如今已有1500人阵亡,但估计也不会只有外界早期猜测的一两百人那么少。如果只有少量伤亡,专门兴建如此大规模的一片房产就显得没有必要,而且会住不满,晚上不太好看。
合理的推测是,这里主要用来奖励这一批已经确认的烈属,同时预留了一定余量的现房,为将来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做准备。因为朝军还有部队在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协助防卫作战,扫雷工兵等任务也仍在进行,未来出现新的伤亡是难以完全避免的。或者,这片区域本身应该就规划了分期建设,留有后续开发的地块。
人员的牺牲当然是惨痛的损失。但比这更惨痛的处境可能是,一个国家连通过牺牲人命来换取国家发展机会的选项都没有。处境类似的古巴就是一个例子。它孤悬西半球,即使派出警卫部队去协助盟友委内瑞拉,仍然被美国的制裁围困得像铁桶一样,在这种根本性外部环境改变之前,很难有进一步的发展空间。
那些在保护马杜罗过程中殉职的古巴卫队成员,他们的家属很难得到与朝鲜烈士家属同等的国家级荣耀和实实在在的物质回报。金正恩在仪式上流露出的动情,是对这些明知有生命危险、仍然奉命英勇战斗的人民军精英的真情实感。这批人用生命为国家换来了宝贵的战略资源和外交空间,确实是国家的恩人。
平壤这片拔地而起的新兴住宅区,其社会效应是双重的。一部分朝鲜人可能会因此更直接地感受到战争的阴影与代价,但另一些人,特别是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底层青年和军人,则可能从中看到了一个清晰的上升通道。“为国家牺牲一定会有巨大的回报”,这个逻辑链条被“新星大街”实体化了。虽然打仗必然有伤亡,但于情(国家厚待)于理(改变命运)都说得过去,这就把出兵援俄的政治叙事和社会激励闭环了。
朝中社说这片街区“凝聚我们党的崇高道德情义和火热关爱”,正是在不断加强这种“奉献-回报”的叙事。这很可能会激励更多渴望建功立业的朝鲜军人,在未来有可能发生的其他国际行动或冲突中,更加踊跃地投身其中。
从长远看,集中居住在新星大街的烈属家庭,还可能会逐渐形成一个特殊的社群。由于享受国家的特殊照顾和持续关注,他们或许会形成一股与一般平壤市民不同的社会力量。他们的忠诚度,基于对现行体制的感恩,可能比生来就在平壤的平民群体更为牢固。从报道中可以看到,一些烈士子女已经进入万景台革命学院这类政治上顶级、专门培养接班人的学府,这说明国家对他们后代的培养路径是有规划的。
对于朝鲜高层而言,这批经过战火筛选、拥有功勋基因的群体及其后代,如果用得好,可以成为未来国家建设和发展的中坚力量,是一笔宝贵的人力资源和政治资产。
当然,这个新兴功勋集团的出现,对朝鲜现有的精英阶层也会产生一种潜在的“鲶鱼效应”。他们带来了新的荣誉资本和可能的政治影响力,这客观上会促使原有的精英集团,必须通过更加忠诚的表现或更突出的政绩,来证明自己配得上现有的地位和资源,从而维持整个体系的活力与竞争性:人家用生命为国家打开了突破口,你,们又做了什么呢?
由此而言,“新星大街”不仅仅是一条街、一片房子,它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社会政治工程。它用最直观的方式,向全体国民,特别是向军队,宣讲了为国牺牲的价值与回报。它安抚了逝者家属,激励了生者斗志,同时也在为未来的国家人才库进行战略储备。
在俄乌冲突这场地缘变局中,朝鲜通过出兵,不仅从俄罗斯换回了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更在国内完成了一系列深刻的社会动员与整合实验。在这些的背后,金正恩的政治头脑和决策能力,也在磨练中逐步成熟,达到逐渐匹敌乃至超越其父辈的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