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方涛
AI对写作者的冲击引发热议、“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大文学观”倡导更开放包容的文学视野……
过去的2025年,无疑是文化热点频出的一年。当前,文学的生产和传播正发生着巨大变化。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也注意到,作为传统文学的“一线阵地”,一大批文学杂志也迎来新主编。
面向更广阔的未来,文学杂志何为?如何在碎片化时代抵达更多读者?怎样保持文学内在的生命力?
这些杂志的2026新刊已陆续与读者见面,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对话了各大文学杂志新主编,听听他们的声音。
评论家谢有顺曾调侃《收获》执行主编钟红明,“曾经是巴金先生的同事,这是你这辈子最有意义的自我介绍。”把她笑到不行。
1985年夏天,刚从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钟红明进入《收获》工作。大三和大四,她都在这里实习。进入《收获》不久,李小林(曾任《收获》主编)便安排她“看解疑样”。
在责编与外校通读解疑当期《收获》之后,钟红明需要从头到尾读一遍大样,之后便往武康路113号巴老家,请时任《收获》副主编并担任终审的李小林老师审看改动部分是否准确,然后退厂改样。付印前最后一道工序由李小林审读,那时钟红明便会接到许多严厉的电话,指出她忽视的错漏。时间紧张时,钟红明会奉李小林老师之命,坐着美编的摩托车赶往印刷厂的排版车间,“监督”修订……李小林是一位见识广博且对语言文字极其敏锐的编辑家,这个过程的学习与严格训练,让钟红明受益终身。她也因此见识过从铅字排版、到电脑排版、平板印刷和滚筒印刷等“生产方式”的变迁。
“巴金先生冬天住在华东医院,有一次我去送交解疑样,那时还主要依赖辞典检索,没有智能手机,遇到疑问,小林老师扭头就问巴老——巴老的渊博震慑了我。巴老记性极好,哪怕跟我们同事只是见过一两面,他也能清楚记得他的名字。”
1991.11.22,巴老87岁寿辰,摄于巴金寓所。 第一排巴金;第二排左起:肖元敏,钟红明,李小林,李国煣。作家迟子建还曾撰文《〈收获〉的女声部》,回忆了与这几位女编辑交往的点滴。
每年巴老生日,《收获》的同事们都会去寓所为他庆生。“从大学时代飘飘长发蹲在他面前拍集体照,到后来站在巴老身边,有时,我是捧鲜花的那个,有时,我是抱着蛋糕的那个,那时的集体照里有副主编肖岱和李小林,老编辑郭卓和孔柔、盛毓安、邬锡康,当时风华正茂的肖元敏、程永新、李国煣、唐代凌……”偶然翻动相册,钟红明也在这岁岁年年与巴老的合影中,看到了自己的成长与变化。
作为中国当代最负盛名的文学杂志,《收获》自1957年创刊以来曾两度停刊,唯一不变的是,巴金先生在生前一直担任杂志的主编。
2014年开始,《收获》每年第4期推出“青年作家小说专辑”。同时刊发8到10篇青年作家小说。当年,《收获》还举行了一个线下活动,邀请发表作品的青年作家来上海。彼时,巴金先生去世已近十年,但那一晚,李小林宴请所有来宾时,还是幽默地说:“这顿饭是老巴金请大家吃的。”
“巴老是特别尊重与鼓励青年作家的。多出作品,多出人才,把心交给读者,这就是巴老他们老一辈编辑家薪火传承的办刊宗旨。”访谈中,钟红明感慨,巴金先生的求真、诚恳、对独立性和对艺术品质的追求,早已融入《收获》的血液之中,感染着一代又一代的编辑。
1997.11.21,《收获》贺巴老寿辰,摄于华东医院 。第一排左起:巴金,李国煣;第二排左起:王继军,麦穗奇,钟红明,李筱,何嘉灏,李小林,肖元敏,程永新,廖增湖。
【1】
多面手和朋友圈
“文学杂志是一座桥梁,一头连着作者,一头连着读者。我们常说‘春江水暖鸭先知’,文学期刊编辑就是文学作品第一个专业读者。我们自己编发的作品,它最精彩优秀、最吸引人之处在哪?和其他作品比较,它的辨识度在哪儿?应该如何向对这部作品还比较陌生的读者阐释?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
不久前,在“新时代文学生产的开卷与破局”论坛上,钟红明在发言时表示,今天的编辑一定是一个多面手,需要深度参与创作过程,并在作品完成后持续推动其传播,这并非虚言,而是她40多年编辑生涯的真实写照。
今天《收获》杂志的编辑并不多,在编8人(包括美编和发行)却能在一年编发6本双月刊、4卷长篇专号的同时,变身为微信编辑、视频剪辑、活动策划与执行、文创设计等,达成在各环节的团体高效协作。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不仅是文学界公认的“黄金年代”,同样也是传媒资讯蓬勃发展的时代。
刚进入《收获》,钟红明就赶上了机构改革,《收获》杂志成了一个独立的自负盈亏的单位。坚持内容品质的同时,如何走向更多读者,一直是《收获》面临的重要课题。
长期负责杂志外宣工作的钟红明更是深有体会。《收获》的第一个博客、第一个微博、第一个微信公众号都出自她手。
2013年11月,巴金先生的生日,钟红明设立了《收获》杂志的微信公号,通常要到每晚10点才有空坐下来编辑当天的微信公号,还要赶在12点前发出。不少读者可能都会留意到,《收获》的推送一度都是伴随深夜而来的。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微信公号平台,许多操作界面都挺笨拙的。那时还没有留言,读者在后台的对话私信超过48小时就失效了,于是‘小编’经常一个个回复,包括给研究者寻找作品提供答案;每期杂志出版,各位责编邀请作者写创作谈,邀请评论家点评……实际上,《收获》的公众号就是一个‘文学的朋友圈’,温暖,不断生长……”
多年来,钟红明早已养成电脑不离身的习惯,哪怕出国也是一样。出远门时,她的背包里永远带着一个有线鼠标,以应对突发状况,包括直播之前确认包括流量包在内的各道工序……
这些细节,显然非积年亲力亲为不能知。
如今的《收获》微信公号,已有超过53.8万粉丝,并不局限于把纸刊的内容搬到公号里选读,而是衍射出繁茂的枝蔓,关注文学的热点和经典的品质解读。
钟红明
钟红明告诉记者,编辑生涯其实就是不断学习、与优秀的作品“双向奔赴”的过程。不仅更新知识,也从接受的角度,观察审美和风尚的流转。
2025年,《收获》为苏童、刘亮程、梁鸿、张者、万方等五位作家的长篇新作举行了“《收获》首发”活动。钟红明想到,曾经在日本寺庙看到年轻人集章盖印,能否引入文学活动?编辑部的年轻人踊跃地提出建议。苏童长篇《好天气》做“《收获》首发”活动时,苏童手绘的咸水塘地图被做成印章,每个到场的读者都可以在杂志上盖章留念,还有限量版的铜书签……现场果然火爆。
五场首发式,每场都有一个专属纪念章,专属的限量铜书签,把更多年轻人也拉进当代文学的现场。
令钟红明记忆犹新的是,2025年底,曹禺之女万方的长篇《繁漪女士》首发式上,一位读者特地从云南乘飞机赶来参加活动。这种出于对文学的共同热爱而跨越时空的相遇,正是打造“文学朋友圈”的初衷。
【2】
坚持高标,以不变应万变
从创刊号上鲁迅先生的遗作、老舍先生的话剧剧本《茶馆》,再到“先锋”等当代文学思潮的摇篮……对于今天的中国写作者而言,《收获》无疑是一座无法绕开的文学殿堂。
尽管在形式上不断尝试和创新,作者、读者、期刊编辑都在一代代更迭,但《收获》的同仁始终深知,做好内容,才是杂志的灵魂,至今《收获》仍坚守严肃文学立场,“如果作者不再信任我们,不再觉得首先把作品交给《收获》是好的选择,那我们才真正丧失了立足之本。”
时至今日,钟红明仍有“立于危墙之下”之感——“老品牌”并不代表着就会一直在顶流。《收获》的编辑们从来没有“朝南坐”的姿态,始终致力于拓宽选稿渠道,与作家们交朋友。
《收获》2026年首期
翻开新一年的《收获》,不少读者都能明显感受到这种传统与创新交织的阅读体验:
诗人陈东东开设新专栏“六分仪”,将诗歌研究比作茫茫海上航行,而他在诗歌的夹角中记录下自己的“甲板日志”;马伯庸的专栏“回到现场”依旧从小切口切入大历史,从他假期的一次自驾游出发,抵达历史与文学的现场;复旦大学教授张新颖的专栏“从现代来”则跨越杭州、上海、香港、北京多地,勾勒出一个更为具象的戴望舒……
谈到张新颖去年开设的新专栏,钟红明笑道:“这是个被我逼出来的专栏。”
当钟红明提出邀请张新颖开专栏时,连张新颖的学生们都直呼不太可能——在他们印象中,张老师是 “佛系”的学者,很难催着他定时定期交稿。
钟红明请他起一个可以延续、也许戛然而止的专栏名,“磨”着他写出两篇文章后,张新颖宣布,多年来想写的两篇文章已经完成了,没有了。然而,就是在编辑与作者的一来一回沟通中,张新颖不断产生新的想法,专栏的稿子一篇接一篇冒了出来。
张新颖手写专栏名
在给专栏定名时,张新颖缓缓在纸上写下“从现代来”:在现代的旷野或窄路上跋涉,与一个个具体的历史人物迎面相遇。
钟红明告诉记者,《收获》的专栏曾经获得过广泛影响力,是敏锐而充满变化的。这也恰恰映射着《收获》一贯的文学标准:在审美上多元,不拒绝任何创新,但同时力求各种风格中的优秀之作。
常年身处文学现场,钟红明看过无数杂志的浮浮沉沉,离开与归来。她特别强调办刊需要有“以不变应万变”的定力,持之以恒地维持高品质的内容,是《收获》真正的底气。
扎扎实实做好一本杂志,维护住它的品质。这是钟红明40年如一日所做的工作。访谈尾声,她平淡地说:“《收获》何曾制造过口号?我们的作品就是我们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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