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思考|步履不停,能吃是福:离家三十年的春节地理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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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春节又是团圆时,《大声思考》特别策划“家宴人间”,从腊月廿七到大年初七,多位作者每日分享他们的家常烟火。今天,媒体人刘忆斯梳理了离家三十年间在不同城市流转的过年拼图,他在步履不停的旅途中发现:只要有家人与美食相伴,处处皆是具体的故乡。

马尔克斯说,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得什么。关于春节的记忆,越是久远就越清晰,而且随着岁数的增长,记忆的画面也从标清升级到了高清,清晰到那些过年新衣袖口的线头都能看到。反倒是近些年是怎么过的,印象全都模糊了,即使凭借照片和旁人的帮助也很难还原两三年前春节的场景。

记忆属于个体的人,而春节却是大家共有的。记得老舍在《北京的春节》里就说过,“北京虽是城市,可它也跟着农村一起过年。”现在很多东西都丧失了,幸好春节还在。一到春节,不管你在何处,不管你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都会往家奔。从前庆丰、祭祖的习俗虽然大多地方没有了,但团圆却是每一个人的愿望,最热烈最迫切的愿望。

愿望的终点自然是家。很久以来,春节给我打上的思想钢印,就是必须回家过年。但随着家这个概念在自我认知与客观实际上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以至于我现在对家的定义,也从纯纯物理上的具体距离、具体方位、具体面积、具体形状,转为精神层面可塑性和可变性都极强的认识:只要有家人,哪里都是家。如此一来,天地就宽了,春节还是一样的春节,但在哪里都能过了,因为我和我的家人都长着腿,而且现在的交通工具和移动支付又皆是如此便利。

电饭煲里的年:第一次和“路人”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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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当然要回家和家人一起过,不和家人一起过,难道和路人一起过吗?回顾我对过年认知的转变,源头还真是因为有次是和“路人”一起过的年。其实严格上也算不得路人,他们是我的同事,但确实有几位走在大街上也不认识。那是在九十年代末只身来南方闯荡的我在深圳过的第一个春节,原本我也是想回内地过年的,但父亲给我来信,说你刚找到工作,还没站稳脚跟,就别回来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和父母姐姐一起过年,一开始没觉得如何,到了除夕那天还是不免形单影只心下伤感。有几个也没回家的同事聚餐,也拉上了我,说大家在一起,也热闹些。

当时我在深圳关外一家港资工厂,所谓关外,当然对应的就是关内,这个“关”,指的是二线关,实际上就是隔离彼时深圳特区六个区(如今已经增到十个区)的管理线,关内是福田、罗湖、南山、盐田,关外是宝安和龙岗,出入要用边防证。关外工厂林立,平时人多热闹,过年期间大多数人都回家乡了,不光是宿舍内极度冷清,周围的店铺也几乎全都关门。我们厂的伙食不错,由香港著名快餐连锁商大快活运营,年夜饭还特别给留厂的员工加了餐,可即便是乳猪烧鹅,还是没法一解乡愁,于是大家决定在宿舍一起包饺子。

那时冷冻水饺还没出现,想吃饺子只能自己包。面和馅都很有限,大家在一位东北女同事的指导下也就包了三五十只,只只金贵。不知是哪位聪明的朋友突发奇想,大家找来一电饭煲,又问食堂要了一些青菜肉肠,煮饺子前先用它“打边炉”。不知是肉菜汤太浓,还是电饭煲加热慢,还是我们包的饺子皮太厚,总之饺子在电饭煲里煮了很久也没熟,到最后,煮成了一锅面片汤。大家正唏嘘间,一位四川同事把家里自制的辣椒酱倒了进去,竟出奇的好吃(记得彼时也没有袋装的火锅底料卖,至少我们没买到),只是后来刷起锅就麻烦许多了。

故乡的冬:西安的执拗与十堰的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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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从前过年的记忆,如今不仅是高清,说蓝光也不为过,而且还是5D效果,嗅觉味觉都有,还都是香的。不是我念古矫情,的确是香,现在的肉就远没有以前的香,黄瓜西红柿生吃起来也远没有以前好吃,就连闻上去,也是以前过年时那满鼻的油炸卤味,还有鞭炮的火药味儿要香得多。说真的,现在的烟花爆竹味道真的不好闻。记得前几年有次春节,全家跑到深圳溪涌的海边过年,吃完海鲜买了些彩珠筒去海滩上放,喷出的烟花和彩珠美则美矣,留下的味道却非常难闻,比海滩上炸臭豆腐的气味还刺鼻。我把小时候好闻的鞭炮记忆分享给女儿,她回了一句“兴许是因为当时你的春节更冷吧,‌低温下空气中的气体分子运动会变慢,香味挥发得也慢,你觉得好闻的气味就会在局部空气里浓度加倍。‌”她的话让我呆了片刻,兴许关于从前春节的美好记忆,也是因为我自己主观上的意愿,挥发变慢、浓度也就加倍了吧。

即便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我还是无法爱上深圳,四季不分明,夏冬如一季,肯定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深圳没有冬天,如果有,一年里跌下十度的也就几天,超不过一周。刘辰翁诗云“春犹有寒否,寒尽怕春销”,如果他像我一样久居深圳廿余年,肯定无法写出这样的诗句。父亲去世后,母亲和姐姐一家生活在西安。夫人是十堰人,虽地处鄂西北,但距离西安只有二百多公里,她说自己从小天气预报都是看西安。也因此,成家二十年来春节多是在西安和十堰度过。

古都西安是很多人的梦城,但冬天的西安,坦白说美并不多。西安地处关中平原,北靠渭河,南依秦岭‌,正所谓南有秦岭挡寒风,北有平原接暖流,因此西安的冬天并不冷,以我在这座城市快到两位数的过年次数,几乎没再碰到十度以下的春节。如此暖冬,遇到下雪可谓罕见,碰上雾霾却是常态,而且叶未展花未开,碑林陕历博又挤到人怀疑人生,总之都不是出门的好时机。最让我忍不住吐槽的是,春节的西安,很多食肆都是关门,而且越是有名的老字号越是开门迟,有的甚至假期耗尽还不见开张复工,让人充分领教这座古城的“执拗”。

西安美食名店任性,十堰的也差不多。夫人家乡是十堰郧阳区,地处鄂豫陕交界,夹武当山神农架之间,食物风味三省兼有,最具特色的美食三合汤和当地考古大发现郧阳古人一样出名。说到三合汤,是用牛猪大骨炖成的老汤将红薯粉、牛肉片和小水饺合煮,汤底醇厚,粉肉入味,加一勺辣子简直冬日天敌。三合汤起源于明万历年间,正宗“明朝的味道”,传说有三位来自不同地方的秀才赴京赶考,人到郧阳路遇大雨,避雨之际三人各自拿出家乡的特产(牛肉、红薯粉、饺子)合煮一锅,意外创造出这道美味,后来就有了“天下香客朝武当,必吃万历三合汤”的说法,听说最近又入选湖北省非遗名录,还上了《舌尖上的中国》。如果我的介绍把你馋虫勾出来了,那我要提醒你最地道的王氏老店春节停业,大年初三前不容易吃到。

回十堰过年,烟火气十足,有时还可以去附近的村镇赶集。当地人管赶集也叫“赶场”,有一次过年去附近的郧西县,碰到了大型庙会赶集,盛况让我大开眼界,据说有百年历史了。如果说到回十堰我最盼望的,就是去汉江边上看那无敌江景,有次正好碰上下雪,只见“天将暮,雪乱舞,江上晚来堪画处”,不由想起高濂《四时幽赏录》,“静展古人画轴,如风雪归人、江天雪棹、溪山雪竹、关山雪运等图”马上就具象化了。去年春节十堰遇到严寒,听家里人说连汉江都结了冰,船运都停了,想必又是一番景色。

在福州,走着走着走过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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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深圳、西安、十堰,近些年我们一家三口也开始在“第三地”过年。所谓“第三地”,就是既不在自家所在地深圳过年,也不去母亲、岳母生活的西安和十堰,而是选择另外一地。这一地的选择主要有三点,一是有历史有底蕴的城市,因为古城的春节人气、年气兼有,且有其他地方很难感受的地方特色;二是一直想去的地方,假期不多,全家三口都可自由支配的时间更少,所以借春节假期去一些心仪之处,过年旅行两不误;三是我们家三口都是吃货,年夜饭不能含糊,旅行餐也不能将就,这座城市必须有丰富的美食资源。

我们选择的第一个“第三地”,是去福州过年。这些年来旅行趋热,大家去的地方越来越多,方案和诉求也就越来越细化,近年来city walk流行起来,很多人选择一个城市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它足够好走。福州差不多是国内最好走的城市,一是这里的街道非常适合行脚,街巷如织,四通八达,尤其在老城区,可能会让你迷路,但不管怎么走也不会遇见死胡同,不怕走不出来;二是这座城市历史悠久,古迹众多,丛林遍布,满天神佛,可谓处处皆风景;最重要的是,福州是对走路最友好的城市,不说“千园之城”,也不说水陆相通,单是几百米一设的铁马,让别处肆意穿行的电单车没法上人行道与人争路,单这一条,就让受尽电单车折磨的我感动得想哭。

福州真的是好走,好走到在这座城市city walk,导航也会失效。比如明明我导航去一名人故居,结果却走到一座寺庙,刚出这座寺庙,又走进下一座寺庙。福州的庙宇实在太多了,而且它们都和街道社区融为一体,比如我从一社区穿行误打误撞走进的龙峰泰山庙,一查,足有四百多年,壁上清代古画描绘福建各府城隍朝觐泰山神的场景,其中有一位城隍的随从,手持书卷上明确写着“台湾府城隍”字样,我马上拍下发给一位台湾朋友。出了泰山庙,顺着小巷走不到百米,又走进一座屏山齐天大圣祖庙,就好像冥冥中被孙大圣领进来一样丝滑。

福州就是这么个神奇的城市,除了这样神奇的遇见,到哪儿也都能遇见神奇。我们在福州沉醉于走,都忽略了沿途的美食。福州的小吃众多,以至于我们都没时间去吃传说中的“佛跳墙”。一位福州的朋友对我说,没吃就对了,很多店的“佛跳墙”都不正宗。请他推荐美味,他让我们去吃捞化,再问何为捞化,他笑而不答。来到他推荐的店中,墙上贴着两句话指点了迷津:捞尽山海鲜与脆,化入汤中滋味粹。明白了,就是广州云吞面加潮汕猪血汤咯。不过捞化虽美味,好像大年三十吃也太寻常,我把诉求告知店老板,他向我们推荐了太平燕‌,说是他们福州人过年吃的。一上桌,原来是肉燕包鹌鹑蛋,寓意“平安吉祥”,味儿好意头更好。

“甜都”无锡的包子与四百年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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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菜肴多为甜口的缘故,我们选择下一个过年“第三地”是无锡。也许我这么说很多人不同意,但在我吃来,有“甜都”之称的无锡,很多餐食都和福州很像,同样的擅烹水产,同样的注重甜鲜,酱排骨、玉兰饼、鳝鱼响糊,这让对糖不耐受且升糖特别快的我左右为难。无锡和福州另一个相似的点,是名人特多,这两座城市都是举头望名人,抬脚到故居。说起这两者的连接,还有一人,就是北宋名臣李纲。当我们在惠山古镇看到李纲的题刻诗,女儿连叫,爸爸,我们在福州鼓山的摩崖石刻上也看到过李纲的字!嗯,读到“未应遄棹念归哉”这句,我想李忠定公肯定也是个贪名胜恋胜景的同好啊。

到了惠山古镇怎能不游寄畅园。进了园子,我一路跟女儿讲这讲那,无非都是搬运书上读到的东西。走到八音涧,下到黄石铺成的石道里,虽看这些巨石古朴雅致,还是闹不明白八音是何意。我俩正猜测间,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得有水才行。”说话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瘦高长者,原来他是寄畅园的退休员工,姓钱。老钱虽然退休,但每天还是会来寄畅园“上班”,他说自己是来闲走走,其实是免费给游客导赏解说。虽然老钱看上去并不似健谈之人,可他说起寄畅园就滔滔不绝,他说如今的寄畅园真正的“古物”没几件,八音涧的石头是从前的,还有就是一棵三百多年的合欢树,一棵超过四百年的鸡爪槭。

前不久收到北京出版社寄来的《寄畅园:一座园林中的晚明艺术与生活》,黄晓、刘珊珊两位作者以史料考据与艺术感知为经纬,揭示寄畅园的技与术,如园林设计师“山子张”在修建八音涧时,采用具有力学平衡理论的叠石技法,这才清楚所谓八音涧是凭石块落差产生泉水滴注的“八音齐奏”而得名,同时也有“高山流水”的雅意。不禁想起老钱,我和他当然算不上“高山流水遇知音”,但还要感谢他推荐锡惠公园门口的园园大包子。

在锡惠公园里的一个缓坡上,我们一家三口一人手里一个大包子,我的是青菜馅,夫人是豆沙馅,女儿的肉包两块五一个,比我俩的只贵五毛,但甜度也高几倍。大年初一人竟然不多,天空蓝得喜人,路边梅花盛开,红梅,白梅,黄梅,绿萼梅都有,清幽的香气因为天冷,‌气体分子运动变慢,香味挥发得也慢,浓而不烈,好闻得要命。

我看着夫人和女儿的背影,想起了电影《步履不停》的一幕,这一幕我小时候也曾看到过,只不过那时候走在前面的是父亲、母亲、姐姐。《步履不停》里的母亲常说“能吃是福”,我的母亲也常说这句话,人到中年,现在才知步履不停是人生,而能吃美食、能赏美景、能有人相伴才是最大的福气。希望在即将到来的马年,还有接下来的羊年、猴年……都能继续步履不停、能吃是福,我想去南昌看八大山人喝瓦罐汤,我想去武汉听曾侯乙编钟吃汽水包……当然,不要只是在春节。


写在最后:如果你也有动容的家宴瞬间想和大家分享,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你的故事会被同样在“大声思考”的朋友们温柔看见。我们将选择10位读者,在节后寄出一份心意礼品,愿你的日子,始终有热气腾腾的烟火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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