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商泽阳
2026年2月13日,农历腊月廿六,新昌县儒岙镇东山村村委楼前的那条老坡道,是今天的“C位”。
坡道有五六级台阶,错错落落,背后的土坯房,墙皮斑驳,却是全村人眼里最上镜的背景。已过古稀之年的摄影师徐乐安早早来到村子里架好了机器。
“个子高的往后站,抱娃娃的坐第一排!福字举高一点!”
不到十分钟,五百多号人站得齐齐整整。这速度搁八年前想都不敢想——那年第一回拍,光排位子就花了半个多钟头,有人站错了排,有人不知道眼睛往哪看,急得徐乐安满头汗。
“东山美不美?”
“美——”
咔嚓。2026年的笑容,被装进了镜头。
从“凑人头”到“赶回来”
八年前的腊月,村支书徐贤惠站在村委楼前的坡道上,嗓子都快喊哑了。
那是2019年,村里头一回办“村晚”,他邀请摄影师徐乐安来给全村拍张合影。通知发出去,来的人稀稀拉拉。有人撂下话:“拍啥全家福,又不是结婚做寿。”
徐贤惠和村干部们只能挨家挨户上门动员,遇到年纪大的老人,说了半天还是摆手:“不拍不拍,上相不好看。”当年的照片里,一百来号人站得松散,表情也显得很拘谨。“那时候就觉得是凑个热闹,大家积极性都不高。”徐贤惠回忆。
2019年东山村全家福。图源:徐乐安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从最初的100多人,到如今近500人站进镜头,徐乐安的相机里装着的,不只是逐年递增的人头。2019年,那堵土坯墙还是秃的。2022年,墙后盖起了白墙黛瓦的文化礼堂。2024年,村口的健身广场落成,照片里多了几位穿太极服的老人。
“现在不用村干部上门喊了。”徐贤惠说,“有时候通知发晚一点,还有人打电话来催。”
98岁的徐成银老人便是其中之一。每年拍照前,他都要翻出新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半天。今年小年刚过,他几乎每天都来问一句:“书记,哪天拍照?”谁能想到八年前,徐贤惠上门邀请时,被他连着回绝了好几回:“年纪大了,拍照不好看,不去了。”
徐成银的5个子女都在外头,年前就张罗着接他去县里过年。老人一口回绝:“这礼拜不走,要等拍完全村福再走。全村人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2月初,远在黑龙江工作的徐敏明也给徐贤惠发来信息:“书记,今年拍照定在哪天?一定提前告诉我。”
从2019年起,徐敏明每年都带着父母和孩子回村拍照。他原本计划除夕当天才到家,为了这张全家福,特意把行程提前。“回来拍照嘛,高兴。”他在电话里说,“第一次拍的时候,我儿子才8岁,今年都16岁了。照片一年一张,他一年年长高,每年都惦记着什么时候回村拍照。”
第八张村“全家福”
今年的拍摄定在腊月廿六。尚未到计划拍摄时间,村委楼前的坡道上就站满了人。年轻人自发往高处站,把前排留给老人和孩子,几乎不用村干部组织。
“第一年、第二年,都是我一个人扛着机器来东山拍照。”74岁的摄影师徐乐安站在坡道下,看着满坡的人影,“到今年,不用我招呼,就有二十多个人自发报名来帮忙拍摄。”
他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我现在都不敢多叫人,一叫村口都没法停车了。大家愿意来,不是因为照片拍得多好看,是被村里的氛围带动的,都想过来沾沾这份热闹。”
拍完全村大合影,人群还没散尽,就有几位老人拉着徐乐安的袖子,问能不能给自己的小家也拍一张。
“对于很多老人来说,盼了一年就等着这一次全家人到齐。”徐乐安说,“他们一年可能就拍这一张照片,孩子们走了,照片留在墙上,平时看看,是个念想。”
今年除了拍照,徐乐安还特意给全村人录了一段视频。“老人们都挺高兴的,有的对着镜头不知道说啥,就一个劲儿笑。”他说,“我们也要与时俱进嘛。”
每年拍完村全家福,徐贤惠都会把照片洗出来,挂在村游客中心最显眼的位置。
东山村登记在册的人口有1900多人,平时常住的只有200来号人。但一临近过年,在外工作的、远嫁的、在外读书的孩子,都会像候鸟一样飞回来。有些人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带着家人去游客中心看往年拍的全家福。
徐贤惠留意到一个细节,有一年,照片里还只是孤零零一个年轻人,等过两年再看,身边多了一个人,再过几年,怀里多了个孩子。
“当初坐在第一排的老人少了一些,坐在坡上的孩子们长大了,今年站到了后排,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我都不认识了,但照片都记着呢。”徐贤惠说道。
在徐贤惠看来,连续八年拍村全家福,把村里的人心也慢慢“拍”拢了。凝聚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村里搞建设、办活动,响应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他能感觉到。
当记者问到明年是否还接着拍时,徐贤惠笃定地说道,“肯定会拍。”但随即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往年是怕人不来,明年如果人在增多,怕是地方站不下,要重新找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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