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诗如何表现人生 | 程羽黑读《我讨好世上所有的人》

问AI · 石柱的诗如何颠覆诗人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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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好世上所有的人》,石柱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

这本诗集有一个看起来很“反诗歌”的题目——“我讨好世上所有的人”。在人们的印象中,诗人只讨好自己,他们和世俗是“拧”着来的。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不通人情世故的怪人,只要有人介绍他是“诗人”,我们就会立刻释然于他的无礼,并礼貌地敬而远之。

作者显然是这种“诗人”的反面。接触过的人没理由不喜欢他——他豪爽、周到、诚恳、随和,是你能想象得到的最好的朋友。就世俗意义而言,他太成功了,成功得不像一个“诗人”。所以,当你读到他的诗,会因反差感到震惊——我们已习惯于将精通诗道和不通世事挂钩,反过来认为世俗的成功者只能写出肤浅无聊的劣作——作者把颠倒的常识再度颠倒过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颠倒?我觉得很关键的一点,在于诗如何表现人生。诗能表现成功的人生么?不能。因为人生的本质是失败,无论你取得多大的成功,终将面临肉体的衰朽和死亡。但是,这里的“失败”,是存在意义上的,就像我们知道游戏是假的,不妨碍游戏本身有胜负——套用佛教的话,“真谛空而俗谛有”——换言之,世俗意义上事业的失败,和诗所表现的“失败”是两码事。更深一层看,它们是互相冲突的。如果一首诗表达的痛苦是具体的失败,比如追求一位异性失败,那么只要追到了,痛苦就消除了,这样的痛苦完全可以通过世俗的成功解决,而不必形之于诗。一首好诗表达的痛苦、表现的失败,必然是无法解决的存在之痛,哪怕它的起点是具体之痛。世俗的颠倒印象,混淆了两种“失败”,让很多年轻人走上歧途,德业不修、一事无成,也让“诗人”蒙上污名。

想通了这点,当我们翻开这本厚重的诗集时,就能以平静的心态阅读他的作品。作者的笔调很克制,某种意义上说,他像一个讲笑话的高手,自己绝不笑场。他的用词手术刀般精准,切中了语感的要害。试举一例。去年年初,和作者一起去了趟柬埔寨,除了参观吴哥窟,也看了同样著名的现代事件遗迹。在后一场景,一个有血性的人心情不激荡是不可能的。作者拈着雪茄伫立许久,回到宾馆,写了一首《林文豹》——林文豹是当地的向导,他的祖父母死在丛林里。此诗很好,深沉有力,但我要说的不是这首。回国后,作者写了一组《野花辞》,第八首是这样的:

              不要

         随意摘花

            编花环

              野花

           与白骨

    永远长在一起

我被震撼了。我把这组诗分享到微信朋友圈,收获了不少共鸣,比如对文字极有感悟的杭州艺术空间主理人谢彬兄说:“震惊了,第八首。太简洁有力了,无可比拟。”现在在香港岭南大学任教的诗人顾一心兄说:“第八绝妙。”并翻译成了同样简洁有力的英文:“None shall pick and weave / flowers into a wreath. / Be they wild,forever / with the white bones beneath.”

这首诗实在太好,好到任何言说都是多余。我见证了杰作诞生的过程。作者首先把弥漫激荡的心情收束成《林文豹》,又把《林文豹》炼化成此诗,情感越收越紧,如压煤成钻,凝聚成一点,最终不动声色打出会心一击。作者特别有这种凝练之才,比如《诗四首》的第一首:

         汉字

        坐了牢

        唯有

        诗歌

      去探监

这是我看过的关于汉语诗歌最深刻的比喻。有一次我在开学术会议,听着某位学者仿佛给汉字判了无期徒刑般的冗长发言,忽然想到此诗,不禁笑出声来。

但这种简洁的深刻,绝非这本诗集唯一的优点。作者更打动我的是一种自省的精神。比如早年的一首长诗《我是屠夫的儿子——我不是绅士,我是屠夫的儿子》,后半段说:

    父亲背驼了一生

    父亲老年得子

    父亲用刀养我

    父亲以血哺我

    我啃羊骨长大

   我却皮肤白皙

    脂粉气很浓

    我写起了诗

    在水里玩女人

   我不像忧郁的父亲

    父亲垂下头颅

    父亲放下屠刀

    呆呆望着我

    告诉我是谁

    告诉他是谁

    冷冷地笑我

    冷冷的刀递给我

    父亲转过了身

    留下永远的背影

    父亲回家了

这首自传体的诗有着近乎赤裸的坦然,对父亲、对自己,没有任何粉饰和讳言。我见过太多诗人,他们审视众生,但不包括自己。他们是比众生更高的评判者,却怯于表露自身的弱点,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中还有世俗的高下之念,所以会把人心的偏见当“弱点”。当他们表现自我时,有意无意地摆出各种pose,或明或暗地炫耀来历或经历,用同样是幻觉的“优点”去掩盖“弱点”,企图压人一头——其实压了个寂寞;归根结底,这不是诗技的问题,而是诗心的问题,他们在应该关心本质的诗歌里计较着胜负,正如他们在需要关心胜负的世俗中误会了本质。

作者不同,他的心是干净的、平等的、内省的。这从标题就能看出,他讨好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自己。他是那么地纯粹,又是那么地世俗;他热爱享受,也希望所有人和他一样快乐。行文至此,外面亮起了新年的烟火,在本书的深绿色封面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影。我忽然想到书中最喜欢的一首《卖袜子的中年女人》,诗不短,但值得全文引录:

    月下的灯

    捆绑在

    钢丝床的竹竿上

    妈妈拥着小男孩

    窝囊的黑棉袄

    瑟瑟发抖

    佝偻的腊月

    刺骨的冷

    我摘不下

    任何一只

    裕华路的红灯笼

    姐姐 回家吧

    纯棉 蕾丝 运动袜

    都归兄弟

    我会送给

   天下的男男女女

    暖和的“春节快乐”

这是一件真事,作者买下了所有的袜子。在这首诗里,他并不是居高临下施舍的善人,更不是借题大发感慨的嘴炮。他只是一个喜欢温暖的人,因为自己的感受而理解他人。在AI写的诗能够以假乱真的年代,这份基于肉体的“理解”,何等宝贵。

程羽黑

责编 刘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