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特约评论员 尹奥丹
图源:视觉中国
抢到票,挤上车,返回那个既熟悉又略带陌生的家。一年又一年。
推开门,暖气和油烟味扑面而来。桌上摆满你“爱吃”的菜,尽管有些你早已不再喜欢。电视喧闹着,父母还在厨房忙碌,一切都像十年前的春节。但你心里清楚,不一样了。
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活得多少有些“撕裂”。
一边是北上广深的节奏,是卷绩点、拼保研、赶项目、冲业绩,是“再不努力就被淘汰”的焦虑;另一边,是家里“早点成家”的叮咛,是“别人家孩子”的比较。春节,本是团圆之时,如今却更像把这两个割裂的世界,生生按进同一个时空里。
父母那辈的人生,往往是线性的——读书、工作、结婚、生子、退休,一步接一步,像田里的庄稼,什么季节该做什么,清清楚楚。而我们的人生,更像跳跃的、甚至反复的曲线:可能三十岁重返校园,可能二十五岁辞职创业,可能对婚姻与生育有着不同的理解与选择。我们是在变动中寻找自己的坐标。
所以他们问“什么时候能定下来”,我们想说:我每天都在“定下来”——定下今天要完成的任务,定下这个阶段要抵达的目标。只是,关于“定下来”的定义和标准,我们始终无法对齐。
父母对成功的理解很具体:有房有车,结婚生子,最好工作稳定。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能拿来和亲戚比较的“硬通货”。苛责他们吗?似乎也不该。
而我们的成功,常常是看不见的。可能是一学期拼搏换来的成绩,是加班半年终于上线的项目,是悄悄攒起的一万粉丝,抑或是历经波动后逐渐获得的情绪稳定与自我认同。这些没法在饭桌上炫耀,解释起来也费力,更难以瞬间被看见。用它们去回应父母的期待?往往苍白无力。
催婚催育,在我们看来或许是传统乃至落后的。但在父母的观念里,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生儿育女、延续香火,是一种责任与必然。爱情不是必需,合适才是。于是我们陷入车轮式的提问和不得不赴的相亲,难以脱身。
有时也自嘲:我们这代人,被浪漫影视和互联网“宠坏了”。我们要灵魂伴侣,要三观相合,要既能一起看世界,也能携手过日子。我们不是拒绝婚姻,只是不愿为结婚而结婚。见过太多勉强维系的关系,我们知道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什么模样。因此,当父母说“感情可以婚后培养”,我们无法点头。我们宁愿等待。
这一切都很现实。时代变了,我们一直在与成见谈判,与父母争执又和解。但有一种东西从未断过,节日背后的情意没断,节日的内核没变。变的或许是我们,而我们正以新的姿态融入其中。
我们渐渐学会用父母能懂的语言,解释我们的世界。当被问及工作,我们不再甩出术语,而是把成就“翻译”成他们能理解的样子。我们也开始把他们重复的问题,换个角度听进心里,那可能是他们能想到的、关心我们的唯一方式。
父母也在笨拙地靠近我们的世界。他们会问“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个xx是什么意思”,虽然仍觉得某些选择“不靠谱”,但至少不再轻易否定。
我们清楚,我们不会活成他们的复刻,也不会完全走上他们预设的轨道;他们也很难全然理解我们的所有选择。但至少在这几天,我们可以从“针锋相对”转为彼此让步,在应当团聚的日子里,把偏见转化为空间,去倾听,去接纳,以节日的名义消化分歧、靠近对方。春节,确实是一个珍贵的契机。
年过完了,车子发动,他们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我们又将回到自己的城市,回到奔忙、焦虑也充满可能的生活。偶尔会想:这样一年一次的相见,还能有多少回呢?我们向往自由,怀揣自己的梦想与挣扎;我们抱怨他们的保守,讨厌那根牵挂如风筝线般的束缚。但至少,每年还有这样一个时刻,能回家,能见面,能交谈或争吵。风筝需要线,人也需要归处。我们需要一个港湾,一张无论是否过节都愿意为我们敞开的门、一顿团圆的饭。所以在还能把握的时光里,唯有珍惜。
这就是我们的春节。不完美,但真实。不轻松,却必要。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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