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高级定制周开幕之前,93岁的意大利时装大师Valentino Garavani离世,代表着时尚界众神统治的时代真正远去。
失去创始人的高级定制时装屋如何延续生命,是新一代创意总监们所面临的难题。
CHANEL、Dior、Valentino三个品牌的创意主脑做了相似的选择,他们「陌生化」品牌标志性作品,希望给品牌以新生。
*撰文/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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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时尚界众神离去的时代,一个高级时装走下神坛的时代。
在2026春季巴黎高级定制周开幕之前,20世纪最后一位在世的「时尚神话」Valentino Garavani在罗马家中逝世,享年93岁。一个季度前,他的意大利同行Giorgio Armani也以91岁高龄告别了这个世界。
这也许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一个正在告别20世纪高级时装衡量标准的时代,一个品牌需要重新讲述其合法性的时代。
在这场高级定制周上,CHANEL、Dior、Valentino的三位创意总监正在面临着拷问:他们是否有资格继承这一遗产?
VALENT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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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世界正被凝视的同步性、媒体的过度曝光与快速消费所主导。正因如此,高级定制意欲提供一种截然不同的观看节奏——以缓慢、贴近与专注为经纬。
——Valentino创意总监
Alessandro Michele
三人之中,Valentino创意总监Alessandro Michele是最早接受「审判」的那个人。上任这一职位的一年半以来,他已经为Valentino推出了8季作品。这次也是他的第二次高级定制发布。
他作为一个「外来者」,Valentino股东卡塔尔皇室投资机构Mayhoola聘请的创意高管,需要在Valentino重新证明其作品的市场号召力,也需要向Valentino的忠实消费者们证明Valentino依然是他们珍爱的那个Valentino。
就像他在Valentino Garavani的悼文中所说的那样,Garavani先生的离去留下了一片深邃的空白,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后来者不应试图填满这片空白,而是去践行先生对美的追求。对Michele来说,这种追求是崇高的、古典主义的,这个急躁时代所匮乏的。
很不幸,他面对的是一个过度曝光的时代,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线上视频和网络图片对高级定制品头论足,每一位创作者都需要接受这种凝视。那么,高级定制今天意味着什么?Valentino今天又意味着什么?
这位意大利制片人的儿子又一次使用了电影术作为隐喻,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想重新造神。
在巴黎网球俱乐部内,Valentino设置了26个封闭的圆形房间,腰部位置凿上一排方口,给现场观众营造了一个巨大的「凯撒全景装置」。这个装置是一种前电影时代的娱乐,在中国它有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拉洋片」。表演者通过手摇底片在一个盒子里切换画面,提供窥奇,观众通过小孔观看盒中图像。
是的,Alessandro Michele这一季Valentino高级定制可以说和电影强相关,他向我们展示了一位默片时代女星走向有声时代的面貌。在这个系列的时装中,我们可以看到默片时代巨星Greta Garbo、Brigitte Helm、Mae West、黄柳霜角色的影子,也可以看到好莱坞黄金时代女星Joan Crawford、Marlene Dietrich、Rita Hayworth、Katharine Hepburn造型的影子。那是一个造神的时代,每一位女演员如同神明一般,通过90分钟的荧幕故事与观众交流,距离使她们拥有无限的神秘感。
Michele将Valentino高级定制作品置于巨大的「凯撒全景装置」中,供看秀者通过方孔观看。一方面,他想让高级定制在这个高速运转的时代获得一种缓慢的观看方式,就像凯撒全景装置之于电影放映机的那种「缓慢」;另一方面,他希望Valentino的美能够如电影胶片上的女明星一样,拥有不灭的灵魂,或者说让他的作品在观众凝视中,如那些荧幕女神在电影中一样「圣显」。
在这个系列中,可以看到Alessandro Michele的Valentino慢慢摸索出了自己的新轮廓、新色彩配方。可以说,他正在与Valentino相互适应,这也是他来这个品牌之后最美的一季。他想证明自己能够通过炫技制造好莱坞梦幻,也能够通过做减法制造日常的优雅与妥帖。开场那件Valentino红的礼服就是宣言,它让人想起1930年代Vionnet的设计,也有着1970年代Halston的极简风格,既怀旧又新颖。
秀场的压轴音乐使用了Dmitri Shostakovich的《第二爵士组曲:第二圆舞曲》。很有趣,尽管这组作品叫做《爵士组曲》,但它不是爵士乐,而更像是19世纪俄罗斯民族乐派的浪漫旋律,极端华美之下透着一种怀旧的苍凉。
彼时,身处斯大林治下的Shostakovich无法在那个爵士乐盛行的时代写作这种来自西方的靡靡之音,只能创作有「苏联特色的社会主义爵士乐」。错位的名称,并不妨碍这些旋律成为隽永的经典,广为流传。
也许,《爵士组曲》就是Michele的Valentino。
CHAN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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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穿在身上,它们才真正拥有了故事。
——CHANEL创意总监
Matthieu Blazy
这是Matthieu Blazy来到CHANEL后的第一季高级定制系列。高级定制是这间时装屋的基石,也在真正展示着Matthieu Blazy想要呈现一个什么样的CHANEL。
如果说,Karl Lagerfeld时代制定了CHANEL的经书,Virginie Viard是这套体系的原教旨主义拥趸,而Matthieu Blazy则需要结束这场造神运动,让CHANEL回归现实世界,成为一个真实的女性,而不是一个奢侈品符号。
正如Matthieu Blazy所说,作为CHANEL灵魂的高级定制服不仅关乎设计师,更关乎穿着者,它应该「为女性提供一幅自我叙事的画布」。
这场秀开场的Stephanie Cavalli是一位年过40岁的棕色皮肤女士(下图左1)。她看起来令人想到了在企业中握有权力、拥有自己成功事业的女性高管,比如CHANEL全球首席执行官Leena Nair。这也是Matthieu Blazy的宣言,他在重新定义CHANEL的女性形象,CHANEL不再像Karl时代那样仅启用纤细、白皙、美得仿若神明的青春女郎去展示时装,而是需要拥抱真实。
通过这些面孔,Matthieu Blazy告诉市场,CHANEL面向的是何人:「成熟模特为服装带来了完全不同的维度,她们拥有生活阅历,见识过世界。」
回到服装本身,我认为Matthieu Blazy也想将鲜活注入这个僵化的品牌。他弱化了CHANEL在几十年来不停强调的标志性符号,摆脱了山茶花、双C、经典斜纹软呢肌理的束缚,希望这个品牌更加「自由」。
林中鸟,是这场秀的核心意象。鸟儿的轻盈与自由,似乎正契合了Gabrielle Chanel对时装的要求,不为身体造成负担,让行动更自由。Matthieu Blazy用极端的方式呈现这种「轻盈」:薄纱的正装套装、薄纱的礼服、薄纱的2.55手袋、薄纱的牛仔裤与白背心……
尽管用一种材质模仿另一种材质的trompe-l'œil技术已经成为他的标志性手法,但这种通身薄纱材质的造型不能不想到Helmut Lang在1990年代中期那些创新材料所制成的透明时装。可以说,Helmut Lang 1990年代中期作品影响着这个系列,包括这些服装轻薄的材质、非现实的色彩以及拟态的肌理……
这非常妙,谁能想到Helmut Lang与Gabrielle Chanel会有共同点?细究起来,两人尽管生活在不同时代,但的确都是极简主义的信奉者。两人对功能性优先、剔除服装中不必要装饰以及材质创新的追求是一致的。从这个层面来说,Matthieu Blazy实际上是在用Helmut Lang的手法与概念对Gabrielle Chanel精神进行诠释。或者说用CHANEL的工艺浪漫化Helmut Lang的当代风格。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回溯Gabrielle Chanel、Helmut Lang兴盛的时代,我们会发现似乎正是社会动荡带来的价值观冲击,改变了人们的消费习惯,他们追求真实与实用性的作品是对这种社会情绪的回应,终结了前一个时代的奢华浮夸。Matthieu Blazy所身处的当下,不也是如此吗?
当然,Matthieu Blazy的刀锋藏在感性与诗意之下。他把秀场打造成为了一座粉色森林,淡粉色的柳条,巨大的彩色菌菇,身着CHANEL的女人们就是穿行在这浪漫时空的鸟儿,CHANEL高级定制就是它们的羽毛。
「羽毛」也真的通过薄纱、刺绣的方式,拟态地形成了这些时装的美丽肌理。压轴的印度裔模特Bhavitha Mandava所穿的婚纱也覆盖着数百片闪亮的珍珠质羽毛。而一件柠檬黄的纱裙上通过钉珠刺绣勾勒出宛如水墨勾勒的写意羽毛图案。薄纱上那些看似随意的、童真的「笔触」,实际上均是依靠CHANEL工坊的精湛工艺所完成。繁复奢华的工艺在设计中以更当代的「轻盈」面貌重生。
这种重生所带来的「陌生感」对于「秀款即商品」的CHANEL来说是一场冒险。想必,Matthieu Blazy在公司内外都能感受到来自生意层面质疑的压力。
Matthieu Blazy在秀场谢幕时,选择了The Verve乐队1997年的金曲「Bitter Sweet Symphony」前奏。如果你熟悉这首歌曲,可能会读懂Blazy想说他的一些「心里话」。原作歌词里那句「Trying to make ends meet, you're a slave to money then you die.」非常好品,似乎道出了他眼中CHANEL的症结。他能不能实现这场巨变?他能不能冲破旧的模式?他上下求索,这是一场甘苦相伴的旅程。
D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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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Matthieu Blazy一样,Jonathan Anderson也选择「陌生化」品牌创始人的DNA,「陌生化」过去Dior的模样。
比起Matthieu Blazy想将CHANEL高级定制时装带入日常,成为消费者衣橱里充满新鲜感的必备品。Jonathan Anderson的首个Dior高级订制系列时装则在努力变成一件当代艺术品,那些从陶艺家Magdalene Odundo作品中借鉴的轮廓曲线说明了一切。
他把Christian Dior所追求的沙漏型女性体态夸张地诠释为Magdalene Odundo陶艺作品式的形态,通过这种超现实的独特轮廓形成记忆度与传播,通过炫技展示Dior的工艺。是的,Dior可以把看起来像陶罐一样敦实的雕塑轮廓做得很轻盈,那是用钢琴线与薄纱一起达成的……
相比坚持自我的Matthieu Blazy,时尚行业劳模Jonathan Anderson则是一个优秀的打工人。他知道老板要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能给什么。
破旧立新,在社交媒体上吸引眼球,与CHANEL叫板,推出丰富的产品以飨市场……Jonathan Anderson一一兑现,尽管每个维度的进度条高低不一。
因此,一系列商品化程度极高的产品在Dior 2026春夏高级订制系列上被展示,它们的目的显然是拓展高级定制的小众市场,形成立竿见影的销售额。效仿Balenciaga高级定制沙龙店,Dior也给自己开设了一个VVIC沙龙——Dior Villa。秀场上的手袋、乐福鞋、披肩、首饰,都可以在这里立即购得,包括陶艺家Magdalene Odundo委约创作的Lady Dior手袋。
Jonathan Anderson很难再像前一代大师们一样去用一个单一的概念来创作一个系列。他每个系列必须兼容并包,塞进更多可能性,为市场转化储备合适的作品。
Dior 2026春夏高级订制系列被形容为一座「珍奇柜」,这是Alessandro Michele当年在GUCCI时代爱使用的概念。有18世纪古董面料制成的乐福鞋和晚宴包,18世纪画匠(Rosalba Carriera、John Smart等)绘制的微缩肖像胸针,有陨石与矿石制成的首饰,也有拟真花卉制成的胸针与耳饰,绿色拉菲草制成的水草般的手袋,甚至像绣球菌一样的连衣裙……这些元素凑在一起似乎能让人想起18世纪哲学家卢梭的自然主义。
当然,作为一位80后作者,Jonathan Anderson不喜欢那些严肃的东西,他将自然主义诠释为一种童真,一位模特穿着坠有拟真花卉的刺绣礼服像吉卜力动画片中的角色一样举着一片蜂斗菜。
Jonathan Anderson不想给Dior造神,但他心中已经拥有了一个神,那就是John Galliano:「我在学校的时候——甚至还没上学的时候,John就是我的偶像。在现代世界中,他就是Dior的象征。他为Dior工作的时间比Christian Dior本人还要长。」
John Galliano就坐在秀场前排,这场秀上贯穿始终的仙客来就是对他的致敬。当Jonathan Anderson宣布入主Dior一职后,Galliano来看他,带着一束从后院采摘的仙客来。
在这场高级订制秀上,那些仙客来从装饰天花板的苔藓中探出头,化作仿真花束装饰在模特的耳畔,是Jonathan Anderson对Galliano的致敬。
但,真正影响Jonathan Anderson创作的是John Galliano吗?
也许,Raf Simons上任Dior的首个系列——Dior 2012秋冬高级定制系列对Jonathan Anderson的参考意义更大。Jonathan Anderson与Raf Simons一样是一个高级订制时装的局外人。Jonathan Anderson向Vogue Runway主编Nicole Phelps表示,如果三年前有人邀请他参与高级订制项目,他可能会拒绝,他当时还不能理解这种时装在当代社会存在的意义。
Raf Simons当时也面临着同样的挑战。他以他自己的视野重新定义了高级订制时装——用当代艺术的方式。他开启了高级定制日常化的新时代,也开启了「ONE DIOR」的叙事,开启了对标CHANEL的追逐之战。
现在,Jonathan Anderson在Raf Simons的轨迹上,将Dior高级订制当代艺术化,将高级订制时装秀变成一场策展——通过诠释把看上去似乎毫无关联的产品放进同一个系列。
实际上,他也真正让高级订制面向大众。Dior在本季发布地罗丹美术馆做了一场为期一周的特展——《形之语法》(Grammar of Forms),本系列Dior时装与Christian Dior先生档案作品、陶艺家Magdalene Odundo的雕塑并置。
当我看到这个系列中一款由1950年代Dior馆藏枕头为灵感设计的手袋时,我忽然想起了1950年代左右Gabrielle Chanel与Christian Dior那场关于女性着装的公案。
Gabrielle Chanel公开表示:「Dior不是打扮女人,而是装潢女人。」(Dior doesn't dress women, he upholsters them.)她抨击那些通过塞软垫凸显曲线的Dior时装看起来像「一把旧扶手椅」(an old armchair),认为Dior的设计将女性物化为静态的、装饰性的对象,而非赋予她们自由与能动性。
显然,Jonathan Anderson如今想证明,这些沙漏形状即便宛如雕塑也可以做得轻盈灵动,穿起来没有负担。
在这个层面上,Jonathan Anderson和Matthieu Blazy也很好地继承了两个品牌创始人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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