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朗读】茨菇上的烟火情

作者、朗读者简介

卞玉兰，笔名兰花，江苏扬州高邮人。扬州市作家协会会员、高邮市作家协会理事及舞蹈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诗露兰语》与散文集《玉兰花语》。

又到了吃茨菇的季节，霜风一吹，菜场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茨菇摊子便格外惹眼。连续好几顿，我总要点一份肉汤烧小茨菇，暖融融的一碗下肚，满身的凉意便散了大半。

这小茨菇，该是马棚独一份的风物吧？上次去马棚采风，在街边小饭馆偶然尝过一回，个头小巧玲珑，摊主说，都是从大茨菇里一颗颗精心挑拣出来的上品。瞧着它们，像极了小区门前老楝树坠着的青果，圆滚滚透着青涩；又似檐下雀儿产下的圆蛋，小巧得让人不忍下箸。待裹着浓醇的肉汤慢火焖得酥透，浅褐色的表皮泛着油光，夹起一颗咬下去，舌尖先触到绵软的外皮，随即内里的粉糯簌簌化开，满是质朴的鲜香，那股醇厚滋味，直教人惦念许久。

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这话半点不假。就像海门沙地的小芋头，去皮蒸透，筷子轻轻一戳便化开，入口软糯得能拉丝，蘸上一点白糖，便是最熨帖的家常甜香；我们邮城的双黄鸭蛋更是远近闻名，端午时节裹着粽叶煮熟，轻轻敲开蛋壳，金黄的油汁顺着裂缝汩汩流出，蛋白紧实，蛋黄油润，一口下去满是咸香；还记得那回在江南水乡吃到的油焖蚕豆，翠绿的蚕豆浸在深红的酱汁里，粒粒饱满鲜亮，夹起一颗送入口中，竟无半分油腻，只觉粉糯绵密在齿间散开，那独有的鲜香，是别处蚕豆无论如何也复刻不来的。

所谓莼鲈之思，水土难移，原来便是这般道理。风物如此，人亦如是。好水土能滋养出独有的好滋味，让寻常食材生出与众不同的风情；好环境亦能温润人心，让身处其间的人，眉眼间都带着平和的暖意。反之，离了故土的滋养，食材会失了本味，人也容易在辗转间，渐渐失了本真的模样。是吧？

开车去妈妈家，饭桌上，妈妈见我对着一碗茨菇吃得津津有味，夹菜的筷子慢了几分，笑着问：“明天还馋这小茨菇吗？”我头也不抬，不假思索地点头：“吃，当然吃。”话刚出口，便想起汪老笔下的咸菜茨菇汤。雪落的冬日，江南人家的饭桌上总少不了这一碗，年少的汪老对着日日不变的咸菜茨菇汤，只觉腻味，满心嫌弃。后来离家多年，走过万水千山，尝遍南北珍馐，却再也没碰过茨菇。直到在沈从文先生家做客，吃到师母亲手炒的茨菇肉片，油亮的肉片裹着茨菇的清甜，那股熟悉的清鲜漫上舌尖，尘封多年的记忆才骤然苏醒。再后来，他总爱提着菜篮去菜场，买些茨菇回家烹炒，也常常在灯下独坐时念起，想喝一碗家乡的咸菜茨菇汤，想忆一忆故乡雪落的模样，想闻一闻老屋里那股烟火的暖香。

想来，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藏着一根系着旧时光的弦。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片段，那些曾觉得平淡乏味的过往，总会被某一样食物、一个场景，不经意间轻轻弹响。就像这碗肉汤茨菇，勾着我日日惦念；就像汪老的咸菜茨菇汤，藏着他对故乡雪天的怀想。那弦上系着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寻常烟火里的温暖，是故土风物里的深情。

从前的日子，或许有过寡淡，有过琐碎，有过日复一日的重复，可那些看似寻常的点滴，都是岁月赠予的独特印记。那一碗咸菜茨菇汤里，盛着故乡的雪，师母的暖，还有年少时光里未曾察觉的温情；我突然发觉，这一盘肉汤烧茨菇里，装着马棚的烟火，这是对一方风物的偏爱，更是藏在寻常吃食里，最朴素的人间情味。

想到，汪老写吃食，从来不写山珍海味，不写酒楼宴席上的精致菜肴，专写巷口里的萝卜青菜、灶台上的茨菇蚕豆，写的是食物里裹着的人情，是烟火里藏着的暖意。他笔下的每一样食材，都沾着泥土的芬芳，带着生活的温度。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不是跌宕起伏的故事，而是寻常日子里的一饭一蔬，是舌尖滋味勾起的一段回忆，是藏在风物里，跨越山海的惦念。

一根茨菇，一碗肉汤，便牵起了他乡与故土，牵起了岁月与温情。原来人间烟火的暖意，从不是来自珍馐百味，而是来自舌尖那一点熟悉的滋味，来自心底那一缕柔软的怀念。这便是生活给予我们的小温大爱，于寻常风物里，藏着最绵长的情。

再念叨一下，这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汪迷部落聚起一群恋慕人间烟火的同好，我们循着汪老的笔墨，从高邮的鸭蛋走到昆明的菌子，从江南的茨菇走到北国的萝卜，品尝一茶一饭的真味，打捞藏在风物里的温情。我们因文字结缘，因热爱相聚，在一碗一筷间读懂生活的真谛，在一蔬一饭里体味人间的温暖。

此刻，我捧着一碗肉汤茨菇，窗外霜风正紧，碗里的热气氤氲了眉眼，与天南海北的同好们共贺这十年之约。愿我们永远眷恋这般烟火，永远懂得这人间的小温大爱；愿往后岁岁年年，我们仍能循着汪老的足迹，在寻常风物里，寻得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