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定西年味 | 定西秧歌

广袤的西北土地，民风淳朴善良，老百姓在平时忙着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到了农闲时间，他们也需要精神的滋养。秧歌，正好把传承的信仰和大众的娱乐很好地结合到了一起。

时至今日，社会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秧歌也随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今天我所写的，是那些留在我的记忆里最原始的，在当今或已不再重现，或已很少再现的那些定西秧歌。

耍秧歌，也叫玩社火，在不同的地方，其规模、内容、形式也不尽相同。

我要先来说一下秧歌的组织者，也叫“头家”，没有他们的热心，秧歌或许就没有这么长久的生命。在西北农村，一个地方就会有一个地方的社庙，有社庙的地方就有头家，当地也叫“神头”，他们在当地百姓的心目中有着很重的地位，自然而然地，他们大多就是当地组织秧歌活动的头领，也为秧歌活动的顺利开展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有了领头的头家，秧歌就有了头绪。

在定西，一年的农事大多在十一月份就会忙完，到了十二月，人们就开始为过春节作准备了，到了腊月下旬，秧歌的头家就开始为耍秧歌的活动忙活了，先是从各家收取活动费用，收取的不仅有现钱，还会有粮食、清油、米面等具体的物品。资金有了，接下来就要组织活动人员，对秧歌活动中用到的道具进行整理、裱糊、缝扎，这些活动一般每年都会指定在一家人中，这家就被称为“秧歌窝子”。

高灯和蜡花是在秧歌中常用到的灯具，所谓高灯，顾名思义，个头比较高，在灯的四周裱糊了各种彩纸，有人物画，有花鸟画，还有剪纸等多种图案，在灯的顶端做了一些大的纸拉花，整个灯具由一个木棍支撑，在秧歌队伍的行进中，举灯的人根据鼓点的节奏做出各种扭转的动作，人和灯同时舞蹈，别具一番风味。蜡花，也还是花灯，比高灯低，在灯的四周也裱糊了各种花样的彩纸，小孩子端在手里，根据鼓点做出舞蹈动作出来。一场秧歌，高灯和蜡花是必不可少的。除了这两样，还有纸船、纸马等一些用竹子做框架，用纸裱糊的道具，它们的里边都用蜡烛来做照明，而点燃的蜡烛与纸放在一起极易引起燃烧，因此，对于操控者来说其难度是非常大的，到后来虽然有以小灯泡代替蜡烛的，虽然安全多了，但是这些灯具在秧歌中是被称为“纸火”的，蜡烛被电灯替代后，总感觉欠缺了一点什么。

裱糊好了灯具，就要做大块头的狮子和龙，龙和狮子具有吉祥、辟邪的寓意，自然在社火中的地位是举足轻重的。狮子的头部要用木棍等捆扎好，然后再用绸子、彩纸裱糊，眼睛，嘴巴都能自由活动，表演起来活灵活现，身体则用麻线扎成。舞狮要由三个人来共同协调配合完成，最前边是领狮的，手拿两个红色的小灯笼，打出各种专业的武术招式来，引导狮子表演。舞狮的两人，其中一人需有较大的个头，他专门来顶起狮头，后边一个则需弓着腰背好狮尾，两手抓住前一个人的腰部，紧随其后。三人动作、步调必须高度一致，才能赢得观众的掌声。社火表演通常都在晚上，并且是在坑洼不平的地方表演，这对表演者来说，难度和挑战都是非常大的，通常舞狮子的人员都是会个三招两式的“拳棍手”。在一场社火舞狮比赛中，通常都是几头狮子同时舞动，更有甚者，十几头、几十头狮子在场地上舞动，场面蔚为壮观。除却狮子，最吸引眼球的就是龙了，在一个社火队伍中，一家社火通常会有两条龙，龙的身体分为十几节，表面用彩绸捆扎，每一节里边都放有一根蜡烛，在舞狮的时候点起，每一节都由一个人举着，两条龙舞起来的时候，通常都是由举龙头的人引领大家跑，依据鼓点的节奏，会舞出双龙戏珠，巨龙翻身等许多花样，有时，在龙的嘴里还会放出烟花，赢来一浪浪喝彩的声音。

做好了这些纸火，还要把各类鼓拿出来晒一下，或者在火堆上烘烤一下，这样鼓声才会更加响亮。秧歌中的鼓，最基本的有两种，一种是大鼓，块头大，一般有两面八棱，这种鼓要求身强体壮的彪形大汉来操控，一般的人驾驭不了；一种叫筒子鼓，形似水桶，在鼓面上描画了太极八卦图案，这两样鼓，鼓面都是用牛皮做成的，背起来很沉重，恰合粗犷的西北汉子风格。鼓晒好之后，头家就会召集鼓手在一起操演阵势，鼓和铙钹是在一起表演的，常常先是铙钹表演，鼓点节奏助阵，铙钹表演完之后，铙钹助阵，鼓阵上演，鼓手们在铙钹的节奏中，忽进忽退、忽高忽低，演练出一整套完整而又惊心动魄的鼓阵来，在观众的呐喊中，鼓手们意气风发，大有冲锋陷阵的将士气势。

纸火裱糊妥当，鼓阵和铙钹预演整齐，头家们剩下的事情就是排练秦腔了。秦腔是社火表演中的重头戏，吹拉弹唱一样不能少，在大西北这片土地上，人们对秦腔的感情和对土地的感情是一样的，祖祖辈辈在秦腔的熏陶下，一路走到了今天。在每一个村庄中，总是能够找到一队戏班子的，他们不仅自己要把戏唱好，还要把这戏教给后辈，让其继续传承下去，每年的腊月间，就是教戏的最好时间，也为春节的社火表演中的唱大戏提供了保障，每一场戏中，既有新人的汇报演出，也有旧人的完美再现，不管时光怎么流逝，西北人对秦腔的传承和热爱都不会改变。过年之前，哪家的孩子掌高灯，哪家的孩子举大旗，哪位汉子背大鼓，这一切都要落实到人，整村男女老少都会有差事。自然，耍起秧歌，人们都是很乐意，很喜欢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差事。糊好了纸火，操演好了鼓阵，排练好了节目，落实了差事，秧歌的准备也就告一段落了，头家也可以喘一口气，来安安心心过大年了。

一般的秧歌，起于正月初四，卧于正月十六，并且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演出时间，这个是祖辈默认下来的时间，很少会有变化，人们常把在那个地方演出，叫作本地的官摊子。三天年过完，头家就吆喝要起秧歌了。初四这天，大家早早地吃了晚饭，就会聚到秧歌窝子那家，等到掌灯时分，头家点起灯笼，领到差事的人也各就各位，主人家把院落收拾停当，就要焚香点火，此时此刻，头家高举头灯笼，领起秧歌队，向秧歌窝子的主人家灶神祭拜过之后，就领着秧歌队向本地的方神庙出发了。一队秧歌，都有着严谨的队列，就好像是古代行军打仗的队伍一样。走在队伍最前边的是头家，手提头家灯笼，头家灯笼用红纸裱糊来，里边点着蜡烛，也有的点着煤油灯盏，头家就是这队秧歌的灵魂，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大大小小的都要由他来定夺。头家后边跟着的是由小孩子装扮的探马，他们比较调皮，跑前跑后，来来回回，有和头家开玩笑的特权，往往也能得到比别人多的糖果。探马其后紧随旗手，有的是举着的大旗，有的是打起来的横幅，地方不同，秧歌规模大小不一，样式也不一样，这是秧歌队伍的门面。大旗之后，便是龙、狮子、纸马、纸船等，其后便是撼天动地的鼓队、铙钹队伍，最后就是跟随的观众，观众大多是本地方的百姓，有看管小孩的家长，有外地来的亲戚，有七八十岁的老人，也有襁褓之中的婴儿。

头家领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出了秧歌窝子，一路奔方神庙去点蜡，具体的点蜡时间也有讲究，大多都在夜里九点到十二点之间，等到时刻一到，秧歌队便排队在社庙里游走叩拜，头家焚香点蜡，其他人等游走唱起秧歌，唱完之后就要打鼓击钹，秧歌与乐声相辅相成，在秧歌声中，在鼓乐声中，在香烟缭绕中，人们都沉浸在新春的喜悦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之中。

秧歌是要在一大片地方联合起来举行的，近的有几公里，远的要十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通常一个社庙管理一个地方的官摊子，今晚在这儿，明晚就会轮到别的地方去，要准备本地的官摊子，需要几天以前就动身，通常要在一个较大较固定的地方举办，要提前搭建戏台，提前准备伙食，如果你准备承接十家的秧歌，还要提前准备十户人家，给来本地的秧歌队伍做饭、烧水，另外还要准备一户距官摊子较近的人家来招呼来自各社的头家。轮到当地官摊子的这一晚，每家每户都要作准备了，因为即使在家里没有安排吃饭的秧歌队，也会有来家的亲戚，许多家庭在这一晚都有很多亲戚，秧歌，承载着亲人们联络感情，走动关系的重任。

如果是要到路途很远的地方去耍秧歌，那早早地就要动身，酒足饭饱的秧歌队，走起路来相当快，十几公里崎岖的山路，大人小孩踩着鼓点，说说笑笑，不大工夫就到了目的地，到了目的地之后，先要到社神庙去焚香叩拜，叩拜完之后再到地方人家去休息吃饭，伙食也是非常丰盛，都会上最好的饭菜，当然，秧歌去了人家，表演也是少不了的。首先进门的时候要叩拜灶神，唱秧歌，耍龙耍狮子，吃完饭后也还要唱秧歌，唱的内容大概是感谢主人盛情款待，来年五谷丰登之类的词，最后一路敲着鼓，一直到当地官摊子。在夜色中，官摊子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在夜幕中极其亮眼，四面八方的秧歌队伍齐聚一地，鼓声喧天，人头攒动。每一队的秧歌到了，本地的头家都要焚香点火来迎接，互相跪拜之后，秧歌便进入场地，舞龙舞狮、转圈唱秧歌，完了后就安营扎寨，头家们都安排在一起，商量后边的唱戏等相关事宜。所有的秧歌都入场之后，就轮班唱戏，唱的戏大多是一些较为短小的秦腔片段，别看片段小，但都要画脸谱，穿袍服，吹拉弹唱也一样都不马虎。有时也唱大戏，大概要个把钟头，孩子不喜欢长戏，有时候就会起哄，但老人很中意，寒风凛冽中一动不动，直到所有的戏唱完，仍意犹未尽。戏唱完就是舞龙舞狮，打鼓大赛，各个秧歌队轮流上阵，各展所长，声震四方。操演完了，各队秧歌列队整齐，围绕成一个圆圈，一边打鼓，一边唱起秧歌，在鼓乐声和秧歌声中，这晚的官摊子就到了尾声，此时已是深夜。回去的路依旧是漫长的，人们玩了半夜，都已精疲力尽，回到家里的时候，大多已是鸡叫时分了，有些年龄小的孩子，已趴在大人的背上睡熟了。当地人常说“去时戏，来时气”，大概就是这样。来来去去那些漫长的路，曾让多少的青年男女走到了一起，人们在回味那些秧歌岁月的同时，更多的是回忆那些懵懂的往事。

从正月初四开始，秧歌一直要耍到正月十六。正月十六这天，凡是参与耍秧歌的人，都要在某一固定的地方装扮“身子”，（画上脸谱，穿上袍服，扮成各路鬼神），下午时分，由头家带领，带上鼓乐队，各路“身子”拿上各样法器，就到各家各户去驱赶瘟神，装扮得“身子”样貌恐怖，小孩子就都吓得躲了起来，这个活动被称作断瘟。到了晚上，大家又齐聚到本地社庙再次祭拜，并要将纸火集中到一块儿烧掉。纸火焚烧完了，就将耍秧歌的道具归放到一起，有时会当时就选出明年的秧歌头家，也有时会在过几天的秧歌会上选，秧歌决算会是指对秧歌的收取与支出的公布。

年过完了，秧歌也就耍完了，一年的农活陆陆续续开始了，有时也会在闲谈之际再次提及秧歌的趣事，但更多期待的，已是来年的秧歌。

岁月荏苒，时至今日，那些远去的岁月里的秧歌事儿，已慢慢地成为回忆。（席军平）

注：本篇所有“秧歌”均为甘肃当地“社火”民间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