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蒋升 何丽娜 通讯员 徐宁宁 沈琼云
梅山岛上的日出比城市早一点，身为全科医生兼精神科医生的王元辉踏着晨光开启了一天的工作，临近岁末，他似乎比平时更忙了。
“我知道你后面还有很多病人，可还是想再说几句心里话。”
“不耽误你时间吧？我觉得和你聊天后人就舒服了，比吃药效果好。”
……
王元辉的门诊几乎都是在这样的“话聊”中度过，明明几小时下来喉咙都快冒烟了，但他依然鼓励村民打开话匣子，“要是能把烦心事说出来，有些身体疼痛就可能好一半。”
王元辉所在的潮新闻·钱报健康小站、宁波市北仑区梅山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整个梅山岛上唯一一家医院。这座陆地面积38.3平方公里，以农业和海洋养殖业为主的海岛乡镇上，生活着约2.83万人，其中五分之一是老年人。
近日，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蹲点这小小的“解忧杂货铺”，对话两代海岛精神守护者，记录他们的坚守与梦想。
王元辉与居民“话聊”
他们在海岛，编织“心灵绿洲”
2010年前，去梅山岛得靠轮渡；2025年6月，随着宁波舟山港六横公路大桥一期正式通车，梅山岛彻底告别了“不通高速”的历史，让回城的路节省了20分钟。
路通了，车快了，可有些人的心却被紧紧“束缚”。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外出打工，老人们则被留在了熟悉的潮声和旧巷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寂寞与牵挂在无形处生根发芽，渐渐形成挥之不去的身体症状——失眠、心慌、腰酸腿疼……“大概是老了，要不配点药试试？”在岛上的16年里，王元辉见过太多这样深陷情绪漩涡而不自知的患者。
据相关统计，我国约三分之一的老年人存在明显心理问题，主动就医者却不足两成；城市老年人心理健康率为30.3%，而农村老年人心理健康率仅为26.8%，该如何破局？
去年3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等四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开展医疗机构医师附条件注册精神卫生专业执业范围有关工作的通知》，意在通过“附条件加注”的方式，解决当前精神科医生短缺的问题；同年12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特色科室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到基层应优先发展精神（心理）科等重点科室；而刚举行的2026年全国卫生健康工作会议更是将“新增110个县提供心理门诊服务，支持精神卫生服务向群众身边延伸”纳入年度为民服务十件实事。
“向群众身边延伸”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贴近，更意味着要不断完善服务内涵、防治链条与治理体系。
浙江又一次成为先行者。
早在2018年，梅山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开出全区首个社区精神科门诊，而后又联合街道及企业等积极打造可持续发展的“精康融合”帮扶新模式，编织一片能遮风挡雨的“心灵绿洲”。
社区精神科医生在指导患者进行康复训练
要想得到认可，打开的不止一扇门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要真正走进村民心里绝非易事。
作为社区精神科门诊发起者之一，王元辉没少吃闭门羹，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把自己独自关在阁楼房间里好几个月且不洗澡不理发的老爷爷。
“从窗户缝里望进去，老人眼神木讷，整个人牢牢粘在木凳上，一动不动。”王元辉至今记得那个场景，连空气里都是一股闷了很久的酸抹布味。即使如此，家属最初仍不愿进行治疗，甚至不让人强行把老人拽出屋子——怕这般大动干戈，今后会在村里抬不起头。
王元辉没有放弃，通过一次次上门随访软磨硬泡，改变家属的观念。
好在，他的真心最终得到了认可。最终，大家撬开房门，把老人抬上前往上级医院的救护车，经详细检查，判断其属于典型的行为退行。
这是一种人在受到压力、创伤或疾病影响下，产生行为模式退回早期发展阶段的现象，可表现为情绪失控、生活能力退化等，可能由心理应激、精神疾病或器质性病变引起。
经过长期治疗，老人目前恢复不错。王元辉对此很有成就感，而让他欣慰的还不止于此。
去年9月，学中医出身并“加注”精神卫生科执业医师的张健伟来到梅山中心坐诊，这下38岁的王元辉不再是孤军奋战。
我们总一次次叮嘱远方的孩子“有事别自己扛”，却常忘了给待在老家的父母打个慰问电话，在梅山岛工作的几个月，张健伟愈发懂得沟通的重要性——任何事都可能引发漫长的心理涟漪，还有可能演变为精神问题。
张健伟在门诊中
“相比城市，这儿条件有限，但优势是能有更多时间去聆听村民的真实想法。”张健伟说，在传统观念深厚的农村，人们对心理或精神疾病的了解不足，“主动就诊者寥寥无几，几乎都是因配药而被发现蛛丝马迹，部分患者经治疗能缓解，有的病史长到没法溯源。”在这种情况下，就得想办法让他们学会如何与病共存。
男子一坐车就喘不过气，真相竟是如此
马上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71岁的老刘（化名）却为此苦恼：因为“晕车病”更严重了。
“一上车就喘不过气，双手止不住地发抖。”无论是骑电动车还是乘公交车，甚至是坐儿子开的车，都会遭遇强烈不适感，致使老刘只能“人工运货”。可这终究不是事，累得腰酸腿疼的老刘便想着到基层医院配点药。
在了解情况后，张健伟发现这与常见晕车有区别，猜测可能是心理问题作祟。
“之前受过伤吗？”听到这话的老刘支支吾吾点点头。
原来，老刘在一年前骑车出行时不慎遭遇车祸，骨头断了好几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畏惧情绪聚沙成塔，最终形成场所恐惧症——即对特定环境，如高处、广场、密闭空间等产生强烈恐惧的心理障碍，并伴有焦虑、呼吸困难等症状，患者常担心无法逃脱或无人救助而竭力回避。
张健伟给居民做疏导
“对于这种病，苯二氮䓬药物能起到一定作用，可想真正战胜它，还得靠自己。”在一个多小时的接诊时间里，张健伟反复表示理解老刘的心情，然后不断鼓励其要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可以先试着骑着自行车去家附近走走，再逐步去大场景活动。“如有不适，可以再来找我。”送走老刘后，张健伟转头告诉记者，有时门诊虽人不多，但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几天前就有位77岁的奶奶在诊室拉着我聊了一上午。”
一开始是奶奶的女儿来诉苦：妈妈突然像变了个人，总说隔壁老头要偷放在自家院子里的畚斗，后来但凡有点声响，就觉得别人在密谋干坏事。这几个月，就连女儿去送饭，都觉得饭里有毒。
“老人本就有妄想症家族史，该病成因尚不明确，家族遗传是重要易感因素，可能是老伴的突然离世造成了重大心理创伤。”张健伟提到，后续治疗是一场以年为单位的家庭攻坚战。
有人被束缚在过去，有人则在恐惧未来
“由于海岛独特的地理位置，这里的人出现心理或精神问题的可能性比外面更高。”张健伟说，有人被困在过去，有人则在恐惧未来。
当63岁的王岚（化名）花大半天乘高铁转地铁再倒好几趟公交从杭州赶回梅山岛见到张健伟时，只提出了一个很简单的请求：能不能配几帖十几块钱的膏药。
“这种常见药在城市里配不是更方便？”一番交谈后，张健伟找到了王岚舍近求远的秘密。
去年，王岚升级做了外婆，考虑到小两口平时工作忙，请个育儿嫂又需一大笔钱，她决定发挥余热。
“照顾自己的外孙，再苦也是甜的。”起初王岚斗志满满，可随着小家伙越长越大，渐渐力不从心：10多斤的孩子长期挂在身上，她的手腕、膝盖等部位酸胀难忍。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女儿女婿又各自有约，疲惫不堪的王岚有苦难言。
不知从何时起，王岚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能回岛上配点药，说不定就能治好。而当她如愿踏上这片故土时，那些身体不适还真消失了。
“其实你没病，只是因压力过大导致的躯体化症状。”张健伟告诉王岚，是提心吊胆的带娃责任感“锁住”了她。类似情况在生活中十分常见，如每到寒暑假，不少外出打工者会把孩子送回岛上让老人照看。
孩子健康还好，要是突发头疼脑热，长辈潜意识里的自责情绪会被无限放大，既有没照顾好孩子的后悔，也有没法与子女交代的羞愧，而记忆里那“能治百病”的卫生院就成了为数不多的精神寄托，这背后所传递的真实信息是：我已经生病了，不能提太多要求。
得亏王岚是听劝的人，在自我调节后很快就满血复活。而李先生（化名）就没那么顺利，在经历三个月不敢出门、不愿睡觉的折磨后，这名刚退休的校医总算同意吃抗抑郁药。
“明明是高知分子，怎么如今每天都在想出门会不会跌倒磕破头，睡觉会不会从床上掉下来发生骨折？”身边人曾认为李先生有点不可理喻。
后来大伙才知道，李先生是被“惊恐障碍”盯上了。“这种会出现濒死感或失控感的精神疾病与遗传、神经分泌功能紊乱、认知等因素有关。”张健伟分析，可能是退休后社会的剥离感与价值感的缺失点燃了引发焦虑与孤独的导火索。
开设精神障碍患者服务日托班，相信爱终能驱散黑暗
大量研究表明，精神疾病通常在青春期和成年早期（14~25岁）达到发病高峰，且随着病程延长，疾病对患者社会功能的损害、家庭的照料与经济负担会显著加重。
但对于岛上那些早已被困在精神迷雾中的人，如何帮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2023年，在北仑区残联、慈善、卫健、民政等单位的支持下，梅山街道展开了因地制宜的“精康融合”探索，在梅山中心附近的“彩梅之家”开设专门为精神障碍患者服务的日托班。
日托班的户外活动区
这幢黄黑配色的三层小楼，不仅有专门的康复室、心理辅导室，还开辟了“工疗”车间，让“托养人员”通过包装和组装工作取得一定的报酬，并在这个“家”里获得更多认同感。
“这些年来，我们通过地毯式的摸排及专业评估，把近10名独居在家的精神疾病患者汇聚在这里，进行成体系的康复服务。”“彩梅之家”负责人张玲林说，家属可在工作时间把老人送到日托班，下班后再接老人回家，全程不用支付任何费用，社区精神科医生还会定时来随访。
随着海岛康复体系的渐渐成熟，像王元辉、张健伟这样的社区精神科医生有了更长远的发展目标：
一方面是从睡眠问题入手，打造针对老年人和高压人群的筛查与指导体系；另一方面，是构建可移动的“心理健康加油站”，通过下乡宣教等形式，教村民尽早识别心理疾病的苗头，并进一步加强与患者家属的沟通，灌输专业日常护理知识。
“我不是没有机会离开，只是舍不得这群朝夕相处的伙伴，希望他们有朝一日能好起来。”王元辉说，世上没有真正的“孤岛”，相信爱终能驱散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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