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侯林 侯环
自古至今,趵突泉得名家品题之作品不胜枚举。清初顺治年间,被誉为“西泠十子”之一的钱塘诗人张丹来到济南,他对趵突泉情有独钟,先后写下两首诗,分别是《趵突泉》《趵突泉与诸骏男》与一篇游记。今天,我们联系他的趵突泉诗作,但侧重品赏他的《趵突泉记》一文。盖因此文深藏于他的《秦亭文集》中,其文甚美而一向不为人知。
我们的话题,还是要从张丹其人与其作品说起。
画作:趵突泉,徐行健作
之一,捩云鹳鹤故依松:张丹的人格与作品
张丹不是寻常人物,他是明末清初的著名诗人、词人。“西泠十子”之一。
张丹(1618——?),原名纲孙,字祖望,号秦亭,又号竹隐。浙江钱塘人。著有《张秦亭先生诗集十三卷》《秦亭文集八卷》《从野堂诗余》(一名《秦亭词》)等。张丹于明亡后心系明室,不复干时。其诗词悲慨之调尤多,家国身世之感鲜明。
西泠十子是指明末清初活动在杭州的十位诗人:陆圻、柴绍炳、张丹、孙冶、陈廷会、毛先舒、丁澎、吴百朋、沈谦、虞黄昊。他们同出明末著名诗人、民族英雄陈子龙之门。西泠十子是诗人,也是词人。他们大都是由明入清坚守气节而以隐逸终老的名士,在清初主浙中诗坛甚久。
张丹,《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四、《清史列传》卷七十均有传。而清乾隆《杭州府志》卷九十四·人物八“张丹传”似更为详赡:
张丹初名纲孙,字祖望。钱塘布衣。年三十二丧妻,不再娶。体嬴善病,讲服气导引之术。晚年梦神人,更名丹,称秦亭山人,西泠十子之一也,丹论诗谓少陵七律能用比兴,他人虽极工练,不过赋尔,其南北行旅诸篇尤为奇崛,弟贲字绣虎,钱塘诸生,为诗浑朴自然,五律尤能深涉杜津,有《白云集》。
书影:清乾隆《杭州府志》“张丹传”
张丹生在明清鼎革之世,眼见得国破家亡,黎民涂炭,故其诗风,悲凉沉远,雄深雅健。
《清史列传卷七十·张丹传》称其:
性淡泊,喜游览深溪邃谷,不避险阻。为诗悲凉沉远,七律义兼比兴,善杜甫之长。朱彝尊尤赏其五言古体,波澜老成,盖诸子中之杰特者。
而《张秦亭先生诗集》前有“张秦亭先生诗评”,分别收录当时名家毛先舒(字稚黄)、姜希辙(号定庵)、陆进(字荩思)等对于张丹作品的评论。
毛先舒谓:
得王之清得杜之苍,而又出以悲凉沉远之意,宜乎一洗凡笔,矫然不群。
姜希辙称:
秦亭七律雄深雅健,百炼而出,无一字无来历,要是不经人道,语直可骏追少陵风雅巨工也。至谒严陵诗曰:“曝日鼋鼍常伏槛,捩云鹳鹤故依松。垂纶自是千秋事,敢向双台策短筇。”予以为名节洵不愧子陵云。
陆进评:
秦亭诗诸体,汉魏襟唐无不妙合。七律沉深雄练,神超格整,尝言能用比兴惟有少陵,他人虽极工练,不过赋尔。此可谓精微之论。
书影:《两浙輶轩录卷三》“张丹”
最后,是关于张丹游济南以及他的趵突泉诗文的创作时间。
张丹在写于他67岁之时的《张秦亭诗集·从野堂诗自序》中,回顾说,他年二十四从父亲学诗,二十九岁与友人毛先舒、陆圻等“朝夕吟咏”,于是有“西泠十子”之名。“嗣后东游齐鲁,北走燕赵”,“嗣后”相当于“以后”,是一个较为宽泛的时间概念,张丹29岁,为清顺治四年,由此可以肯定,张丹的齐鲁包括济南之行当在清顺治五年之后的顺治年间。
之二,无风吹籁急,不雨泻珠连:“天下第一泉”的奇与美
清人王晫《今世说》对于张丹有这样一段记载:
张祖望美须髯,长尺余,手足胸背皆有亳寸许。夏月好坦腹卧大树下,视富贵若不介意,性恬淡不乐交游,好为诗古文词,喜山水深溪邃谷,不避险阻,每得意长啸而返。
趵突泉 王琴摄影
由此可知张丹的三大特征,其一是美男子有气度,虽则身体羸弱,而“美须髯,长尺余”;其二是山水情人,富贵可以不要,交游可以无须,而“山水深溪邃谷”必至,且“每得意长啸”;其三,“好为诗古文词”,这就告诉我们,张丹不独诗好,且诗文俱佳。而《趵突泉记》即为明证。
一位山水情人,见了趵突泉自是激动万分。张丹在文中说,他在济南居住的一年中来游趵突泉高达十多次(“予一岁中游趵突泉十余次”),由此可见他对趵突泉的感情之深,亦可见他于趵突泉别有会心。他这样描绘趵突泉的奇与美:
趵突泉三穴独大如轮,溅沫跳珠,高四、五尺,声如怒雷,其波浩汗,溢为池,经西郭达于北门,注华不注山下,入清河,是为泺水。
趵突泉与众不同的豪壮气势与畅流路线,如在眼前。
他又写道:
而趵突泉之穴,时时骇沸,倏而满地突起,细源如万珠。 予有诗曰:无风吹籁急,不雨泻珠连。
“无风吹籁急,不雨泻珠连”,出张丹五言排律诗《趵突泉与诸骏男》,堪称描绘趵突泉的名句,前者是说趵突泉的声响,由于泉水的激荡,没有风,却产生了如同天籁的美丽声响;后者是说趵突泉喷涌的情状,没有下雨,却有如同珍珠连绵倾泻的动人姿态。
张丹《趵突泉记》
张丹还写出了趵突泉当年具有的而今人不知的美。张丹号称“竹隐君”,其爱竹之情可见。他势必对趵突泉的竹尤为敏感。他这样写道:
过桥为吕仙祠。北地最少竹,祠旁有竹数百竿,予至则吟啸其下。
吕祖祠当年有竹数百竿,这是我们想象不到的。这在“北地最少竹”的济南,无疑是绝美一景。张丹见此激情难抑,称“予至则吟啸其下”。
《张秦亭诗集·从野堂诗自序》
张丹有七律《趵突泉》,其中有名句:“已怪潺潺从地涌,忽惊活活向天流”,
由此,我们可见张丹之人与诗也。与张丹诗的悲慨风貌不同,此诗却洋溢着一种欢快、优雅的节奏与情绪,看来,诗人是被趵突泉平地涌出、怒喷上奋的气势所感染,从而获得无限的欣悦和快感,将那些恼人的世事都暂时忘却了吧!
之三:顺治年间趵突泉的一面镜子
张丹对于趵突泉及其周围景致的逼真描绘,堪称将近四百年前的清代顺治年间趵突泉的写真图画,具有历史的认识价值。比如:
游是泉者,大率出西门转南,由杜康泉下,进观之,侧门内为亭,亭后为小石桥,桥后又亭,其外石槛可坐而看泉,左又为木桥,长六丈,阔可五尺,曰来鹤桥,南为白雪楼。
白雪楼今照 王琴摄影
又比如:
其前门右侧有泉四五处,皆澄泓可鉴,旁有小穴暗出,汇流南门,过东与西流合注。
游泉的路线,以及泉畔的建筑如亭、石桥,以及来鹤桥、白雪楼的方位、建筑特色,甚至前门的泉眼与汇流等,皆如同游览地图,一清二楚,一读而知。
之四,联类而及,展现济南家家泉水的独特风貌等
张丹视野开阔。他不是就泉写泉,而是着眼于济南的全部优雅风貌。他写道:
大抵济水善伏,城之内外处处皆泉,掘土稍深,水即趵起。民间厨灶下,墙角天井,往往为潭,澌流不绝……
“城之内外处处皆泉”“民间厨灶下,墙角天井,往往为潭,澌流不绝”,这是一幅何等动人的面貌,实所谓“一城士女在一水,他郡无此风光饶”是也。
张丹还考证趵突泉与济南泉的源流,他认为《水经注》云济南泉出王屋山,“语属不经”,他赞同曾巩的说法:济南泉出“泰山诸谷之水”,认为这种看法“斯真得其源矣”。此英雄所见略同也。
书影:张丹《趵突泉》
最后要说明的是,张丹对于济南的泉水景观,并不是一味地赞赏,而是热恋中有所批评的,但这些批评却是语重情长,实事求是,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如他对于白雪楼常年紧闭不开放的批评:(白雪楼)“予一岁中游趵突泉十余次,而卒不得一上。”又如他对少数济南人污染泉水的批评:“惜其人不解爱洁,多牧豕溷其中。”确实,有许多的文化场所,为缺乏文化的人们所控制,他们不了解这些文化景观的价值之所在,因而任性处置。这是一个古今都存在的令人叹息无语的事实。
附录:张丹趵突泉诗文
趵突泉
名泉沸出历城秋,曲槛时凭足胜游。
已怪潺潺从地涌,忽惊活活向天流。
高槐映溜依轩静,苦竹摇波入座幽。
渴马崖边源自远,濯缨湖上月常留。
清康熙石甑山房刻本
《张秦亭诗集》卷九七言律诗
趵突泉与诸骏男
远山鲍城下,古路舜祠边。
翠识华不注,清怜趵突泉。
洑流冲地起,骇水沸沙圆。
杰阁拖虹色,飞梁架鹤烟。
图云攒玉女,刻岛列霞仙。
石座看喷雪,瑶阶忽涌莲。
箫声调滵汨,鼎火荡洄漩。
照涧河宫倒,翻波宝洞悬。
落花应鹿饮,回岸拟羊眠。
蓉剑磨防跃,星衣濯更妍。
无风吹籁急,不雨泻珠连。
伫候阳春近,相携一弄弦。
清康熙石甑山房刻本
《张秦亭诗集》卷十一五言排律诗
趵突泉记
济南名泉七十二,而予所得游者八,曰趵突泉、麻姑泉、杜康泉、金线泉、芙蓉泉、孝感泉、乌龙泉、德王府泉,皆洑流平地涌出,而趵突泉三穴独大如轮,溅沫跳珠,高四、五尺,声如怒雷,其波浩汗,溢为池,经西郭达于北门,注华不注山下,入清河,是为泺水。
游是泉者,大率出西门转南,由杜康泉下,进观之,侧门内为亭,亭后为小石桥,桥后又亭,其外石槛可坐而看泉,左又为木桥,长六丈,阔可五尺,曰来鹤桥,南为白雪楼。李于鳞先生所构楼在历山麓,今莫考其地。好事者于此建立,然为俗吏封闭,予一岁中游趵突泉十余次,而卒不得一上。过桥为吕仙祠。北地最少竹,祠旁有竹数百竿,予至则吟啸其下。大抵济水善伏,城之内外处处皆泉,掘土稍深,水即趵起。民间厨灶下,墙角天井,往往为潭,澌流不绝,惜其人不解爱洁,多牧豕溷其中。而趵突泉之穴,时时骇沸,倏而满地突起,细源如万珠。予有诗曰:无风吹籁急,不雨泻珠连。其前门右侧有泉四五处,皆澄泓可鉴,旁有小穴暗出,汇流南门,过东与西流合注。按:是泉《水经注》云出王屋山。王屋去济南二千余里,其间运河中隔,莫可测度,语属不经。而曾巩以为泰山诸谷之水,汇于黑水湾。又汇于柏崖湾,至渴马崖泊然止,伏流五十里至历珹西而涌出,注北为之泺水,昔有弃糠于黑水湾者,见之于此,斯真得其源矣。予祖青林公有《趵泉记》,亦辨王屋之非而以子固之言为是。
清刻本《秦亭文集八卷》卷六
(感谢周郢教授提供张丹《趵突泉记》)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张然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