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解放军报
70多年前，淮海战役如一声惊雷，响彻历史的苍穹。这不仅是军事较量的胜利，更是一场人心向背的深刻昭示。
硝烟中，总前委指挥部彻夜不熄的光亮，与千里之外西柏坡的夜夜灯火交相辉映，照亮了决战决胜的蓝图。竹竿上，运输队员唐和恩刻下的88个地名，蜿蜒成一幅数百万群众用双脚丈量的“支前地图”。冰河中，解放军官兵以血肉之躯架起浮桥，为滞留群众托举出一条生命通道。
2017年12月13日，习主席在参观淮海战役纪念馆时指出，决定战争胜负的未必一定是武器和兵力，军队的战略战术运用、将士们的信心和勇气、人民的支持和帮助，往往是更为重要的因素。“最后一尺布用来缝军装，最后一碗米用来做军粮，最后的老棉袄盖在担架上……”人民军队不会忘，淮海大地不会忘。
——编 者
淮海风云
文 | 章熙建
徐州云龙湖航拍。张驰 摄
一
我走过淮海大地的山川平原，仿佛听到古沭水、古沂水及黄河的泛滥咆哮……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这片土地，更赋予这里的先民们坚韧剽悍的品格。陈胜、吴广起义及黄巢起义、红巾军起义等皆爆发于此，深刻地影响了华夏民族的历史走向。
我走进山东泰安大汶口遗址，探寻遥远的海岱文明；走进安徽蚌埠禹会村遗址，仰望“禹抑洪水，乘四载，遍九州”，建立华夏第一个王朝夏朝的景象；走进亳州藏兵洞，遥想曹操运用地道战术取得战争胜利的智慧。
我徜徉于这片先贤云集的中原腹地，领略诞生于斯的诸子学说的博大精深—老子的“无为而治”，庄子的“天人合一”，管子“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等朴素的辩证思想，孔子、孟子经世治国的儒学精义，及以“竹林七贤”为代表的魏晋风流的精神内核……触摸中国思想文化的一脉源头之水。
广袤的环境，连贯南北、承启东西的枢纽位置，加之古代王朝在西安、北京、南京等地建立政权中心，更使这片方圆10多万平方公里的三角形区域，成为炙手可热的战略要地。元代著名诗人元好问，曾写下“淮海地，云雷夕”的慨叹。
淝水、巨鹿、彭城、垓下……这一串地名被征战将士的鲜血染红，成为串联中国历史长卷的鲜亮标点，更成为淮海人民不畏强暴、勇敢斗争的象征。
抗战时期，淮海大地更是旌旗如林，烽火席卷。晋冀豫边区、晋鲁豫边区、鄂豫皖边区和山东、苏北等抗日根据地雨后春笋般崛起，抗战的烈火熊熊燃烧。
京杭运河静静地穿过台儿庄。散落在河岸边的那一个个白色麻包掩体雕塑，诉说着80多年前的刀光血影。
台儿庄战役中，中国军队与日本侵略者鏖战旬余，当地商户捐出粮包和盐包，给守军作构筑阵地之用。
中共领导的抗日武装，迅速在万德、大汶口以及泰安以北地区炸毁铁路桥、公路桥，中断日军的军运10余日，有力阻击了日军的后备增援和物资补给。
那是一种撼天动地的英雄气概，台儿庄河岸阵地上米面、盐粒飞溅如雪，与守军流洒的鲜血交融糅合，凝结成一座座坚不可摧的“碉堡”。中国参战部队达4.6万余人，伤亡、失踪7500余人，歼灭日军1万余人，胜利的旗帜插上了台儿庄的城头。
美国战地记者罗伯特·卡帕这样写道：“历史上作为转折点小城的名字有很多：滑铁卢、葛底斯堡、凡尔登……今天又增加了一个新的名字—台儿庄。”
二
小李家庄，淮北平原上的小村庄，因与淮海战役结缘，成为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史册上的一个鲜亮坐标。
与淮海战役同龄的小李家庄村民李华松，如今已满头银发，但说起从小听爷爷李志本讲述的祖屋往事滔滔不绝。“1948年11月23日，淮海战役总前委指挥部转移到俺们小李家庄。打那天起，俺家堂屋里就电话铃声不断，首长们下达命令的声音此起彼伏……”
1948年初，中央军委指示粟裕，为了迫使敌人改变战略部署，吸引敌军20至30个旅回防江南，由粟裕率华东野战军第1、第4、第6共3个纵队渡长江南进，在南方数省执行宽大机动作战任务。
5月，陈毅奉调中原工作，粟裕任华东野战军代司令员兼代政委。粟裕接电后，边抓紧筹划南进方案，边连续向中央发电，提出集中兵力在黄淮地区打大歼灭战的建议。经中央军委批准，中原、华东野战军并肩作战，于11月6日发起淮海战役。11月8日，粟裕与华东野战军副参谋长张震联名提出将南线国民党军主力抑留于徐州及其周围逐步歼灭的重要建议，为中央军委采纳。
李华松说，总前委指挥部驻扎李家祖宅的38天里，堂屋里夜夜灯火通明，首长们通宵达旦指挥作战更是常事。这话令我想到在西柏坡听到的一条解说—在指挥三大战役期间，毛泽东的居室里几乎是夜夜灯火，直到东方破晓。
这一刻，我仿佛看到李家祖宅窗棂中透出的光亮，与西柏坡彻夜不熄的光芒交相辉映。西柏坡连着小李家庄，指挥部的灯火连着前线炮火，党和军队、人民同心同德，血脉相连。
三
1948年冬的一个黄昏，300多辆小推车组成的支前运输队从茫茫雪幕中闪出，却被一条河流挡住了去路。
唐和恩是山东莱东县陶障区的一个普通农民，1947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半个月前，区里组织小车运输队给淮海战役前线运送军粮。因在济南战役期间完成支前任务出色，唐和恩被任命为运输队副指导员兼第4小队队长。
唐和恩支稳独轮推车，快步奔上河堤。小河七八丈宽，河水大概齐腰深。他知道，往上游走20里地就有座桥，可绕道会耽误时间。
唐和恩斩钉截铁地下令：“脱衣服，蹚水过河！” 队员们立即卷起棉衣扣在粮袋上，涉水过河。突然，两架敌机钻出云层展开扫射。危急关头，队员们都拼死保护粮食！最终，粮食颗粒无损，却有1名队员牺牲、6人负伤……
出发去运粮前，唐和恩用小刀在探路用的竹竿上，刻下家乡“陶障”二字。此后每到一处地方，他就在竹竿上刻下地名，待抵达淮北前线兵站时，竹竿上密密麻麻地刻着鲁、苏、皖3省88个地名，仿佛一幅穿越硝烟战火的支前征战图。
唐和恩的竹竿，现存放在淮海战役纪念馆。这根竹竿背后，是一组庞大的数据：淮海战役期间，共出动支前民工543万人，大小车辆88.1万辆，筹运粮食9亿多斤……
岁月如梭，硝烟散去。当年奔涌如潮的小推车与浩大战役汇成交响，和陈毅的那句感慨，回响在广袤原野上—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推车推出来的！
四
1948年11月9日，就在我军即将完成对黄百韬兵团合围之际，敌人一个团却突然出现在曹八集，我军指挥部迅速敏锐地作出判断—黄百韬要溜！
曹八集，一个不足百户的小镇，却是碾庄通往徐州的必经之路，此时已被国民党军李弥兵团第9军第3师第8团抢占。于是，一道急令传到我第13纵队司令员周志坚手中：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曹八集！
当日深夜，我第13纵第114团赶到曹八集正北，迎面碰上溃逃至此的国民党军第100军第44师残部。原来，黄百韬兵团抢渡运河中，担任后卫的第44师渡河时，桥南一辆炸药运输车突然爆炸。守桥的国民党军第25军以为解放军打过来了，不顾一切就点火炸桥。结果，该师主力5000余人滞留南岸，遭到华野部队全歼。
斗志丧失的敌第44师残部3000余人，昼夜赶路撤往徐州，没想到在曹八集遭到解放军迎头痛击。我第114团1营打开缺口后直插纵深阵地。垂死挣扎的敌人展开猛烈反扑，将缺口封堵。我1营300多官兵被困在镇内碉堡群里。
周志坚当即下令：全力打开缺口，救出被困部队！经第114团与随后赶到的两个团浴血奋战，我1营官兵大部突围，但殿后掩护的1营突击队30多名官兵壮烈牺牲。数小时后，敌第44师残部被全歼。早已弃阵逃跑的敌守军第8团也在20公里外遭全歼，锁住黄百韬兵团的最后一道闸门被彻底关闭。
……
在淮北南坪，时隔几十年后，赵成禾老人说起当年解放军“人桥救险”的恩情，仍禁不住热泪盈眶。
1948年11月11日，南坪集阻击战即将打响。傍晚，奉命转移滞留群众的鲁中南纵队某团6连连长孟庆友带着战士们登上湖心洲，不禁大吃一惊。青壮年们早已出岛支前去了，留下的全是老幼妇孺，8岁的赵成禾就在其中。
孟庆友将目光投向百米宽黑黢黢的河道，果断下令：“人工架桥！”随即带头下到齐肩深的冰冷河水中。
很快，一座以战士们的肩膀为桥墩，用门板、床板做桥梁的生命通道架起。夜幕下，赵成禾和2000多名乡亲踩着这条“浮桥”走向对岸。而17名解放军官兵在冰水浸泡中昏厥，沉入滚滚急流……
孟庆友后来在双堆集战役中，看到4米多宽、3米多深的黄沟里，有两处填满了敌军阵亡士兵的尸体，表层残存着汽车碾压的痕迹，其状惨不忍睹，显然是敌人为逃跑拿阵亡士兵尸体填坑。孟庆友愤愤骂道：“如此作孽，岂有不败之理！”
曹八集、湖心洲……犹如一面面镜子，照出两支军队迥然不同的面貌和作风。
五
1965年7月14日，驻徐州的原济南军区装甲某师，担负帮助民兵训练任务的班长王杰，在炸药包即将意外爆炸的危急时刻，毅然纵身一跃扑到炸药包上，保护了在场的12名民兵和人武干部。一个年仅23岁的年轻生命，耸立成淮海大地上一座新的丰碑。毛泽东同志亲笔为这名平凡而伟大的战士题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就在这一年，在徐州凤凰山东麓，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建成开放，成为这座被称为“兵家必争之地”的古城的新地标。
我曾多次前往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拜谒。毛泽东亲笔题写的9个镏金大字，震撼着我的内心：这是不朽的忠魂之塔，13万烈士的英灵仍在默默守护着这片热土！
我又走进相邻不远的一座军营，走进王杰事迹陈列馆。一遍遍读着英雄平凡而伟大的事迹，我不禁想到，这是血脉传承绽放出的英雄之花。
2025年5月，“全国双拥模范城”评选揭晓，徐州市再次被命名为“全国双拥模范城”。这是徐州自1991年被首批命名为“全国双拥模范城”以来，第10次获得这一殊荣。处在淮海地区范围内的鲁、豫、苏、皖4省20个地级市，也基本实现“双拥城”全覆盖。“最后一尺布用来缝军装，最后一碗米用来做军粮，最后的老棉袄盖在担架上……”军民鱼水深情，在淮海大地不断延伸。
那是淮海大地的脉搏跳动，更是强军步履的铿锵回响！
章熙建，安徽绩溪人，军旅作家，1979年入伍。作品曾获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第22届“中国新闻奖”等，著有散文集《边关冷月》、报告文学集《杜鹃红》等。
淮海战役为何围绕徐州展开
文 | 兰俊宏、王 悦
徐州，一座扼守黄淮平原腹地的古城，素有“五省通衢”之称，既是华东、中原两大战略区的咽喉交会点，也是南北交通动脉与物资流转的枢纽。地形、交通、经济三大要素的叠加，使其成为淮海战场的战略关键地域，深刻影响了战役的整体格局与最终走向。
从地形条件来看，徐州地处黄淮平原关键区域，地势总体平坦开阔，同时兼具多重战略地理特质：北邻鲁南丘陵边缘，南接淮河流域水系，东有沂河、沭河及微山湖形成的天然水域屏障，西连坦荡的豫东平原。这种“平原为基、山水为障”的地理环境，既便于大兵团展开机动、实施大范围迂回包抄，河流、丘陵等地形又构成了逐级防御的天然依托。从战略层面考量，此地进可沿平原直插江淮腹地，威逼国民党统治核心区域南京、上海；退可依托鲁南丘陵构建梯次防御体系，联结华北战场，形成稳固战略纵深，可谓“能攻善守、可进可退”。
从交通枢纽价值来看，徐州是近代中国东部铁路网的关键节点。津浦铁路（天津至浦口）与陇海铁路（兰州至连云港）在此十字交会，构成了贯通南北、连接东西的铁路枢纽，将华北、华东、中原三大战略区紧密串联。辅以京杭大运河徐州段的水运运力，以及辐射苏北、鲁南、豫东、皖北的公路网络，这里形成了铁路、公路、水路联动的军事投送与后勤补给体系。这种交通优势使其具备快速集结兵力、高效转运物资的战略能力，其战略投送效率直接影响了战役初期双方的兵力部署态势。
从经济腹地支撑来看，徐州所处的黄淮平原是我国传统产粮区与手工业基地，小麦、杂粮产量丰沛，煤铁资源储量可观，可为大规模战役提供物资保障基础。淮海战役期间，徐州周边解放区群众筹集的数亿斤支前粮食、20多万副担架及大量军需物资，正是通过徐州辐射的交通网络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地形、交通、经济三大要素互为支撑，奠定了淮海战役围绕徐州展开的战场格局。
回望军史，若淮海战役的关键争夺地脱离徐州，黄淮地区的决战格局将彻底改写。从当时黄淮平原的地理格局分析，蚌埠、商丘、临沂等潜在替代地点，均存在一定的地理短板。蚌埠偏居淮南，仅能掌控津浦铁路南段，无法辐射陇海铁路沿线区域。若以此为关键地域，国民党军徐蚌集团将被迫向南收缩防线，华东野战军与中原野战军难以形成合围态势，战役将从“歼灭战”退化为长期“拉锯战”。商丘地处豫东，仅把控陇海铁路西段，远离江淮水系，后勤补给难以覆盖。临沂位于沂蒙山区东侧，山地地形限制大兵团展开与机动，交通网络仅依赖公路与支线铁路，无法支撑两大野战军的集结与协同作战。三者对比之下，徐州的战略唯一性与不可替代性愈发凸显。
从军事地理视角推演，徐州的得失直接决定黄淮战场的胜负走向，而黄淮战场的胜负又直接掌控长江以北的战略主动权。历史已经证明，倘若淮海战役中人民军队失利、徐州落入国民党军稳固掌控，必将引发连锁性战略危机，解放战争的整体进程或将被严重推迟。
值得强调的是，徐州的地理优势只是决战的客观基础。人民军队对军事地理的精准研判、灵活运用以及人民群众的鼎力支持，才是将地理优势转化为胜势的关键所在。
纵观战役进程，总前委的每一步战术行动都与徐州的地理特质深度契合：利用陇海铁路切断黄百韬兵团与徐州主力的战役联系，依托濉溪口、双堆集周边地形构建合围阵地围歼黄维兵团，借助陈官庄地区平原与洼地交织的地貌困住杜聿明集团。与此同时，数百万支前民工依托徐州辐射的交通网络，构建起“千里支前、水陆并进”的支前体系，将地理优势与人民战争的伟力深度融合，最终在兵力对比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实现了“以少胜多”的战争奇迹。
回望淮海战役与徐州的战略关联，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军事地理的认知启示，更有对战争规律与战略智慧的深刻思考。徐州的地理禀赋自古有之，但唯有在代表人民利益的人民军队手中，才能转化为战胜强敌的制胜优势；唯有依托人民群众的衷心拥护与全力支持，才能让地形、交通、经济等要素形成聚合效应、发挥最大效能。
▽本文刊于2月6日《解放军报》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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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编辑：李诗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