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量8：颜值时代》，何帆著，新星出版社，2026年1月版。
2023年的《变量》介绍了宏观经济的运行逻辑，24年于是讲述了应对环境变化的第一个方法：创新，到如今这本则是第二条途径：审美。
美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概念之所以蕴藏着巨大的能量，是因为作为参与这场持久战的微观个体，宏大叙事似乎遥远，而切身的小事往往更有激发人们勇气和毅力的魔力——二战时期，“苏曾向部队大规模发放口琴”、“英国陆军花了很大力气向哪怕最遥远的战线提供茶叶”、“美国潜艇水手会在战斗打响前擦拭随身携带的小佛像肚子祈求好运”，他们改变不了战局，但能够在自己安心营造的小环境里找到坚持的力量。
除此之外，这其实也和我国的经济发展阶段息息相关，“中国经济的长项是供给，短项是需求。宏观上如此，经济政策历来更重视供给侧，却对刺激需求这个命题将信将疑。微观上亦然，企业生产产品只是手段，满足消费者需求才是目的”。我们现在已经度过了“走在前面的意气风发，排在后面的欣然跟从”那种上流文化占据主位的高速增长阶段，也不属于激进派和保守派水火不容的社会激变反文化颠覆时期，而是增速放缓，原先处于弱势边缘的社会群体开始表达发声、寻找吾心安处。
所以，何帆教授依次介绍了“90>100”、“顺应胜过独创”、“外乡激活本土”、“业余优于专业”、“分隔促进融合”这5个关乎具体而微的生活美学的颜值革命启发。
先来看第一条，回顾外貌和收入相关性的研究，我们发现似乎长得好看确实能当饭吃。这条规律不光指单个求职者的薪资，同样适用于如今商品市场的整个趋势：“当产品由创新领域进入大众市场后，颜值的重要性突然大增，因为产品的流行更依赖于产品和其提供者的号召力和亲和力，所以高颜值产品往往需要匹配颜值高的劳动力”，所以可以发现不管是大学老师还是新能源车，都开始在平民化的氛围里注重起了颜值。尤其得到了如今互联网的迅猛加持，上流阶层所垄断的信息壁垒被打破，过去，“如果说高端品牌定义的时尚是创意艺术的纪念碑，那么现在来自年轻一代的新潮流则更像一份文献，记录下的是真实的历史”，基础款、复古风、极繁主义等等轮番出演，背后的逻辑是年轻人愈发认定了所用皆所爱，更加注重自己内心秩序的维护和映射。这样的环境下，凯恩斯在《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里的那场选美比赛就显得十分有借鉴意义，最大公约数的平均策略容易在博弈里表现更优，毕竟“审美已经进入了平权时代，到底谁才是最美的，不是金字塔尖上的人说了算，而是大众说了算”。
来到第二条，作者先介绍了目前中国一个从个人到企业都绕不开的问题：内卷。如果只是由于过剩倒也不必太过惊慌，过去依靠的出口订单减少，转内销需要加大生产之外的销售、品牌、研发投入，大浪淘沙后未必不会有新一轮的特种兵杀出重围。但是，看看被外卖大战转嫁压力的商家骑手和企业经营方式欠妥造成的繁文缛节——倘若是因为惯性就需要引起警惕了，想要绕开陷阱另辟蹊径，不妨借鉴本章的例子学习视角转换。第一个特立独行的是“学古”保温壶，把一个简单的生活器具从日用品升级到了工艺品，最后还进阶成没有标价、不批量出售的收藏品，关键就在于和美好生活这个关键概念建立起了强联系，不论是中国人“血脉觉醒”的必经之路“茶生活”，还是和物质匮乏但遥远温馨的童年挂钩的锈迹斑斑，无疑都让这个容器和最柔软的内心深处完成了共振。另一个正面教材是遍地开花的华住会，增加双床房、自助入住办理、机器人送餐等等，无不践行了从消费者立场出发的真理，甚至还衍生出了洗衣房羊毛党这样意想不到的客群，“用户可能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全无正行，但只要你听劝，他们就会很厚道。听劝，才能和用户打成一片，才有进步的空间，遇到这么多有趣多样、不按常理出牌、却时刻向往着美好生活的用户是多么难得呀！只要听劝，你就不会缺少创意”——怎么不算一种“双向奔赴”。这让我想起了上一本《变量》里何帆老师说的，原本是用来打电话的手机如今反而其他功能占了大头、电车也可能超越交通工具变成个人的多功能空间，真正走进用户心里的产品和服务，都不会仅仅停留在效用层面，而是最终演化成一种新的美好生活方式。由此可见，第二条法则“顺应胜过独创”并非指失去创新的亦步亦趋。“经济增速放缓时期，消费者变得更像创新扩散理论中的‘晚期大众’和‘落后者’，更看重产品的可靠性和已被证实的价值，用户验证过的需求比设计师预想的更有说服力”。为什么顺应也不会导致创造性消减呢？因为现在“用户规模扩大了，不再是相似度极高的小圈子，而是变成了差异丰富的大圈子，因此以往被忽略的需求才会浮出水面，从而对产品设计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多样化的需求引导着设计师去挖掘产品的不同维度，资源受限的情况下用户也会倾向于主动再创造，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着边界，不知不觉，那些能俯身详查、侧耳倾听的企业渐渐开辟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产品如此，建筑亦然。第三部份里出现了我们成都人非常自豪的西村大院，将商家推向街道的围合结构、自生自灭的狗尾巴草绿化、被跑道观众环抱的热门球场、各色商家镶嵌其中碎石地面……是“小小的盆地和大大的火锅”的缩影诠释——“说它是盆地，是因为成都人习惯了站在低处环顾周围的大山，山里看山，山便不再有压迫感，而像强壮的手臂抱过来，让人感到安全。说它是火锅，是因为火锅最具包容性，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鸡零狗碎，随手扔进去一涮都好吃的不得了”，所以，这座奖杯就诞生在了不是北上广深的安逸之都。回顾历史，“摩天大楼指数”告诉我们，经济繁荣时期的建筑不过是迎合好大喜功心理的附庸，当大家从你追我赶的节奏里跳脱出来，会发现美好生活能带来更多切身而细腻的灵感。类似和本土的联结数不胜数，檀谷慢闪公园的山系生活、浮梁和南海的大地艺术节、衢州龙游县的瀫石光·艺术生态走廊……时代节奏变化之外，这些四处生花的生活美学还得益于我国巨大的流动性，过去几十年的工业化和城市化“像一台对撞机，不同的粒子以很高的能量相互撞击，产生了人们从未见过的新粒子”，种种弊端与不适也不可避免地随之而来，但不必灰心，汉藏人民《康定情歌》和郭达将军庙的例子告诉我们，外乡人和本地人在相处之中会逐渐找到平衡，双方求同存异，“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彼此交融、互相影响，这才是文化的自然演进……别人是我们的镜子，只有借助外乡文化，才能更好地认识本土文化。人们要认识自己，一个主要的途径就是超越自我，而超越的方式就是认识他者”。所以，未来最宜居的地方一定是具备开放性的，“外乡人会给本地生活注入活力，而他们也将从旅居生涯中获得难得的体验”。
明白了阶段环境带来的竞争方式转变，接下来的两章不妨看作何帆老师分别从微观和宏观层面给出的建议。首先是针对个人，既然民众开始普遍追求颜值了，那么到底要不要学艺术？书中那位企业家父亲的培养观念值得一听：活泼外向、情商极高、善于言辞的小女儿今后大概会接自己的班，不过“要管企业，不是该去学商科金融吗？他说，这些专业教不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商业的本质不就是洞察人性吗？学会读懂人心比什么都重要。这样来说，那不是应该去学心理或者人类学吗？这位父亲说，不然。小女儿喜欢戏剧，经常参加排练和演出，心理学的都是理论，表演才是实践——果然是个高人。想要演好一个角色，不就是要深入角色内心世界、琢磨角色的心理活动吗？”拨开表象去探寻背后的核心能力，爱因斯坦说过“Education is that which remains, if one has forgotten everything he learned in school.”， 整个教育都是如此，只不过艺术学科因其“不食人间烟火”的名声更便于突显这个真理而已（想到一个可能不太恰当的例子，之前某本《变量》写过追星族，作者就谈到他们组织的复杂性、纪律的严格性、任务的紧迫性都远超常人想象，似乎同样可以看作通用技能得到锤炼的案例）。关于这个话题，本人也算有一点发言权吧——从八岁起坚持长笛和书法，哪怕中考高考也没有中断，刚开始当然不可能全无功利，各种考级比赛，谁还不是为了进入名校的道路能顺畅几分。但时间推移，或是鼓励包容的家庭氛围、或是自我积累的正反馈，它们逐渐变成了永不离身的良师益友，不论高中艺术节节目的设计创意和落地沟通、大学乐团选曲排练的多方协调和组织筹划、DC读研时驻美大使馆写春联团扇的文化输出、以及现在工作中也时不时被派去“执行任务”，这些宝贵经历带来的心智成长和课本知识专业技能不分高低，甚至可以说，是它们塑造出了如今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自己。说回建议，作者这样解释了艺术的意义：“俗话说，物以稀为贵，但这句话要稍微修正一下，很多情况下，物质只有在丰富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能因稀缺而显示价值”，就像没有加油站和大马路的汽车只不过是一个钢铁玩具，“在温饱都没有解决的情况下，奢谈审美难免遭人白眼。但现在全社会的审美能力已经跨过了及格线，随后将经历一个快速提分的过程，正是在这个时候，审美才能变成新的竞争优势”。我们的一点点艺术爱好在专家眼中多半排不上号，但倘若能运用好美学+，那量级远超专业的的业余市场又岂非乐土呢。
最后是针对社会国家，此时不得不又一次请出我们的老邻居，日式美学得益于生活仪式感的庶民文化特性，加之政治经济上的积极站队，让西方人觉得一望而知上手简单。反观中国，五千年的深远溯源、儒道释的士大夫修行、自尊自强的民族精神，无不让对方说好听是敬而远之、说难听是误解敌视，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是一个闭关修炼的机会……在一个相对隔绝的时期，反而能演化出更有辨识度的本土美学体系。当它再一次登上全球文化舞台时，它将不是参与竞争，而是引入新的游戏规则”。经历过全球化时期的我们容易形成一种错觉，似乎唯有保持对外开放才是正道，否则就会封闭落后，但其实从进化学的角度来看，高中生物课里的达尔文雀就说明了“相对分隔的环境更容易促成新物种的出现”。文学上也不乏先例，“俄罗斯文学能有这样恢弘的气势，在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其长期受到冷遇。俄国地处欧洲边缘，既非东方也非西方，一种文化上的孤独与疏离深入骨髓，反而让它免于陷入西欧市民文学的琐碎。所以我们才能在英国文学的世态、法国文学的激情之外，领略到俄国文学以宏大思想和深沉痛苦为标志的独一无二的力量”——中国也理应有足够的资本，自信中式美学终将长成举世瞩目的参天大树，因为我们对美好生活心驰神往又自有主张、在实践出真知的文化中信手拈来不拘一格、包容鼓励着广袤大地上风土人情的你来我往、永远心怀千年历史的沉淀滋养奔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