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天大有位彭院士

潮新闻客户端 洪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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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手机上看到好多熟悉的院士、大师齐聚天津大学,为十卷本的《彭一刚全集》出版举行首发式活动,很隆重,很热闹,让人感动之极。

彭先生个大,身子像罗马柱一样壮实。每每见面都是笑眯眯的,叫人感到和蔼可亲。他为学特真实,为文特朴实。他培养的研究生中,有中国工程院院士崔愷、张鹏举和中国科学院院士段进,还有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周恺和李兴钢,因此被人称之为“培养大师的大师”。我想我得写写彭先生,要不有愧于整整四十年的交情。

与彭先生第一次见面,好像是在吴国力、罗德启等人策办的“现代建筑创作小组”会议上。地点:贵阳。时间:1986年春天。

期间恰逢贵州“三月三”少数民族节,我们全体人员休会参加观光。那天大锣大鼓震天动地,身着美丽服装头戴巨大银冠的男男女女踩街开始了,人山人海,非常热闹,见所未见,我激动得连拍了好多个彩色胶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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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潘玉琨、刑同和,武汉艾定增,南京王文卿,合肥汪正章等著名建筑师,都来了。小组会上,大家对我这个小地方走出去的小建筑师特感兴趣,问我怎么样用一篇论文走进1985年在广州召开的“全国繁荣建筑创作座谈会”?我回答:一,我用自己的笔写了自己想说的关于建筑美的心里话;二,我用驾驶员都看得懂的极为浅显的文字写了建筑美的相关话题——我觉得理论不应该束之高阁。很简单。

晚餐后彭先生约我去大街上走走。但见大街人行道侧石上坐着一个瘦瘦的老太,她的双膝前放着一个小板凳,上面搁着一大碗豆芽千张丝之类炒菜和一大沓薄薄的小面饼。她在卖贵阳人叫“丝娃娃”的小吃。有顾客来了,在她摊位前另一小凳子坐下,一张小小的面饼摊在左手掌,右手用筷子把炒菜和酱料小心翼翼地包在里面,然后卷起来吃,味道又酸又辣特爽口,吃过的越吃越想吃。据说贵阳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到卖“丝娃娃”的,一定得尝尝。

不过我们没有尝。继续前行。我说我在广州会议上认识你们天大聂兰生教授和名气大大的布正伟建筑师,然后还在杭州一次聚会中认识你们研究皇陵风水的王其亨教授。

彭先生点点头,然后说,他赞同我在小组会上讲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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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早在三四年前就知道天大建筑系有你这么一位著名教授,不过那是在您写的《建筑空间组合论》一书上。他说当时中国建工出版社只知道他的钢笔画画得好,不知道还能写书,而且居然写了一本卖得不错的书。

我说我很喜欢您这本书。

此书由前半文字和后半附图而形成。自成系统的空间组合理论,有实践的指导性;手绘的精美附图,为理论提供了形象依据,可谓真正的图文并茂之作。

我记得书中第一章分析了建筑形式与内容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第二、三章着重阐述功能、结构对于空间组合的规定性与制约性;第四章从美学高度论证了形式美的客观规律,并分别阐述了与形式美有关的建筑构图基本法则;第五、六、七章以大量实例就内部空间、外部体形及群体组合处理等方面分别说明形式美规律在建筑设计中的运用,是建筑师、城市规划师和高等院校建筑专业师生重要的参考书。

其中“第三章,空间与结构”中,写到“如果把符合于功能要求的空间称之为适用空间;把符合于审美要求的空间称之为视觉或意境空间;把按照材料性能和力学的规律性而围合起来的空间称之为结构空间,这三者由于形成的根据不同,各自所受到的制约条件不同,各自所遵循的法则不同,因而它们并不天然就是吻合一致的。可是在建筑中这三者却是一身而三任并合而为一的,这就要求建筑师必须把这三者有机地统一为一体。”四十多年过去,我认为还是实在有理。如果一个建筑不适用,最新颖的结构和视觉效果也要打问号。因为设计者违背了房子是为人使用、需要而建的大原则,大前提。彭先生说,他就喜欢写自已想写的东西。

后来几次见面好像都在《建筑师》杂志编委会上。有一次在北京,总编杨永生想搞一本《建筑百家言》,要求编委们遴选全国一百位著名建筑师、教授,各写一篇千字文阐述自己的建筑思想与观点。有一次在哈工大,碰巧碰到堵车甚为严重,杨总特发异想为编委们增加一个项目——向哈尔滨市市长进言,关于加强城市交通管理及优化城市道路交通规划问题。想不到立马得到市长的回复,说深表谢忱。有一次在桂林,因为市长特别重视我们这班人,特地在晚餐时安排大家对桂林城市规划建设提提意见。我们一个个直言不讳,发表了作为“桂林山水甲天下”的世界级风景区,应该尽量少建甚至不建高层建筑,如果非建不可,大家异口同声地建议让高层建筑远离风景区。

我们的活动多数都是杨永生主持的。编委中有后来成为院士的同济大学戴复东、南京工学院钟训正、天津彭先生和杭州程泰宁,然后还有福建省院院长黄汉民、桂林院总建筑师谭克民、西南院副总建筑师庄裕光、西安冶金建筑学院教授刘宝仲,然后还有像土八路一样的我。坦白地说,我混迹于国家级刊物编委会之中,自己定位:一是学习,二是学习,三还是学习。我在学习中给大家传递小地方的声音,想不到他们都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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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忘不掉的是1991年9月在我的故乡东阳,《建筑师》杂志编委会举办全国乙丙级设计院“建筑师杯”设计大奖赛评奖活动,彭先生准时到会。他与其他编委一样,对东阳木雕古建筑特别赞赏,对办在东阳的金华城乡建设学校特别赞赏,并与其他评委一起,欣然出任金华城乡建设学校高级顾问。

彭先生说,东阳是名副其实的“建筑之乡”,不但保存着这么多木雕精美的古建筑,还办了为保护古建筑古村落输送人才的建设学校,有先见之明。葛校长开心极了,私底下向我竖大拇指说:因为有你,金华城乡建校这样等级的学校,才有可能请到这么多全国建筑界顶级专家教授当高级顾问。我说这是缘分。

其实彭先生1986年12月在中国建工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古典园林分析》也写得特别好。他寄了送给我,可惜几次搬家不知搬到哪里去了。但我记得,全书对中国古典园林的造园手法进行系统性分析,着重探讨自然山水再现、人工美与自然美结合的艺术特征,并通过空间对比、藏与露、花木配置等主题章节,分析了南北园林风格差异及皇家园林与私家园林的特征形成机制。特别是他发挥钢笔画画得好的优势,在书中配有优美的手绘钢笔画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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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我应金华婺城区之邀去天津找他们的市规划院交流一个工业园区规划修改意见。期间特别安排去拜访彭先生。他请我们吃饭,并陪我们参观天大校园,其中有布正伟设计的天大校门建筑,最后在彭先生设计的天津大学建筑馆前合了影。他对我说:你的导师吴焕加是我好朋友。你的毕业论文很实在,把一个地方的传统住宅推出来,并归纳为儒家传人创造的生存空间与环境,很有价值。

他还说他经常出席博士论文答辩会,见到好多博士生把论文写得天书一样看不懂,然而又不能不通过,弄得人啼笑皆非。

后来好多年,因为杨永生总编去世了,因为我们年纪也大了,都不再担任《建筑师》的编委了,彼此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但我记得有一年,我把彭先生,还有我的导师清华大学教授吴焕加和北京建筑设计院总建筑师周治良等名家请到金华,评审大剧院设计方案,完了之后陪他们到东阳参观国家级文保单位卢宅明清建筑群,结束了我请他们到我家喝茶,顺便看看我中标的金华“中国茶花公园设计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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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设计的茶花公园总出入口效果图——将地方传统建筑的穿斗式木屋架一分为二,然后用切割的手法将两半左右移动、空出中间部分为出入口空间,左右各半间房子分别为门卫,再将穿斗式木屋架坡度进行变形处理,盖彩钢瓦,山尖下用悬鱼点缀——彭先生一边看一边说:这就是后现代主义建筑手法。你这方案有文化,有历史,极现代,而且相当漂亮,堪称佳作。

最后一次聚会是2005年5月3~17日,彭院士、唐玉恩大师及布正伟、邹德侬、张皆正、李长杰等人,我们一起赴捷克、匈牙利考察,黄汉民院长组织。

那年彭先生64虚岁。他与我们一起在多瑙河畔漫步,蓝色旋律在上空飘荡,那应该是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的历史回响。然后他与我们一起登上伏尔塔瓦河西岸的古城堡,凭栏俯览布拉格中心城区鳞次栉比的红色屋顶,还有许多插入蓝天的钟楼尖塔,满眼睛世界文化遗产城市的风采,令大家赞叹不已。

作为院士,他一点架子也没有。我伸手过去帮他拎行李箱,他说不用。然后补充一句说,如果连行李箱都拎不动,就不应该出国了。他还顺便跟我说起有一次出国不小心摔了一跤,幸好不严重,照样自己拎行李箱。

彭一刚院士就这样拎着行李箱跟大家一起走,一起上台阶下台阶,一起掏身份证登记入住小旅馆,一起进餐厅平起平坐地解决肚皮问题。我不免暗自思忖:我们小小的县长甚至乡镇长外出都有秘书随从,为什么享受颇高待遇的院士----这可是国宝级人才呀,为什么年纪老大了也没人跟着照顾?

写到这里不能漏掉一件小事。那好像是2021年11月4日中午,手机响了,一看,显示来自天津。我立马打开,一听,原来是天大彭先生的声音。久违了,久违了!彭先生在电话里问起小应——当年《建筑师》杂志编委会在东阳举办全国乙丙级设计院“建筑师杯”设计大奖赛评奖活动中的一位工作人员。我问,您找小应有事吗?他说只觉得小应高中毕业在小小建筑公司办公室烧开水做杂务太可惜了。我告诉他,小应当年评审会后被戴复东教授特招招进同济大学学室内设计了,毕业后在上海找到工作,然后成家,都有小孩了。彭先生连连说,那太好啦,太好啦!

但做梦也想不到,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整整五年了。

彭先生大名一刚,1932年生于安徽合肥,1953年毕业于天津大学建筑系,后留校任教,著名建筑学家,国家级建筑设计大师,199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据了解,《彭一刚全集》洋洋478万字,全面收录先生的学术著作、设计作品、建筑绘画、手稿及年谱等内容,加上大量未曾面世的建筑画、设计草图与园林小景速写,还有工作笔记、往来书信和先生写给友人与学生的众多亲笔书信,极为珍贵。行文至此,笔者不能不补上几句:如此这般全面而系统的鸿篇巨制,因为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大师级学生组成的团队编撰的,所以大功告成了。彭先生您,好福气!

彭一刚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和丰富的学识与成果,为自己划了一个完美的生命句号,教人钦佩之至。我敬您,爱您,永远地记在心里。

2026年1月31日写于加贝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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