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路上遇生劫 白色长城护民生

  当我再次坐在书桌前,这十多天来的一幕幕如同精心制作的纪录片一般,生死激荡,惊心动魄,清晰深刻。

  我是一名普通的作战军人。1月19日早上,我刚和战友们探讨完紧急出动程序的改进问题,走出作战室,接到我73岁老父亲的电话,说他在小区散步不小心滑倒了,站不起来了。

  我的老家在山东省威海市荣成区石岛镇,因为面朝大海背靠大山,冬天时常大雪飞舞,连绵数日。雪天路滑,对高年龄的老人十分不友好。我考虑了一下,父亲如果骨折,是无法长途移动的,所以马上请假,赶回老家。

  路上得知,去往胶东的高铁于今年增加了车次并提速,全程由以前的八小时改为四小时。略解我心中的焦躁。19日傍晚我赶到石岛医院,医院ICU的主任张建军告诉我老人是大腿粉碎性骨折,建议转院到文登整骨医院,在那里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我们同意了。老父亲见了我很高兴,我看到父亲只是腿不能动,没有疼痛,放下心来。那一夜我陪父亲彻夜长谈,从台湾到日本,从塞尔维亚到伊朗,直到东方微曦。

  次日转院。到了文登整骨医院我才知道,这竟然是一家在全国排名前列的整骨医院;心里暗暗庆幸。医院弥散着淡淡的幽香,我细细一品,是熏艾的味道。难道整骨医生是须发飘飘的老中医?一瓶黑玉断续膏就把断骨接好了?我正胡乱猜测,创伤四科的林治建主任推门而入——他年近四十,个子不高,身材消瘦,戴着眼镜,一副文质彬彬书生摸样。林主任温和而详细地询问病情——我是头一次听到把嘹亮粗旷的胶东话说得如此儒雅的声音。治疗第一步是打牵引,是用电钻在小腿胫骨上横穿过去,插进一段小指粗的钢筋,挂上十几斤的沙袋下坠,把断骨拉开。——就是装修用的那种电钻。电钻轰鸣,父亲叫了几声,结束后说看起来吓人,其实不是特别地疼。这让我对中医又一次刮目相看。

  手术还是要做的,微创。父亲有糖尿病,此时又应激,血糖高达20个,迟迟不降。父亲开始焦躁,对食物不满意,对术前禁水禁食不满意。经过各种努力,23号早上,血糖值降到7,于上午八点进行了手术。手术一个小时结束,林主任亲自送父亲出来,并宣布手术很成功。父亲很高兴,回病房后兴奋地讲着手术的过程。次日,父亲情况稳定,催促我尽快返回部队,不要耽误战备值班。25日中午,我喂父亲吃了几口火龙果,就向父亲辞行。踏出医院的大门,又是雪后初霁,空气清冷。

  突然我的电话响了,妈妈大喊:你快回来,你爸吐血了。我大吃一惊,转身往回跑。病房里一片狼藉,地上、被子上全是暗红斑驳的血迹,妈妈正端着一个饭碗发愣,碗里是半碗血,还有凝固的血块。父亲仰躺着,呼吸急促,脸色惨白。我问:怎么回事?父亲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骨科的值班主任和其他几位主任很快都来到病房,经过简单会诊,决定由骨科医院的ICU 主任王昱林接手诊治。父亲转移到ICU,我枯坐在病房外,思虑混乱,一片茫然。焦急地过了二十多分钟,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王主任脸色沉重地出来,问:老人以前有胃病吗?

  妈妈说:二十多年前有。

  王主任说:初步判断应该是胃溃疡导致急性出血,出血量很大,血压下降很快,现在在输血,建议转到威海中心医院,该医院的消化科治疗水平很高。、

  此时护士赶出来,说:老人又吐血了。王主任冲回了病房。

  ICU 的大门在我面前慢慢关上了,我愣愣地站着。脑袋里浮现出父亲挥手笑着和我告别的情景,短短半小时,怎么就走到了悬崖边?我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看看洁白的屋顶,有什么在那里、在虚空中,凝视着我们吗?

  王主任再次出来,把我叫进去,告诉我老人必须马上转院,经过输血,血压暂时维持住了,应该能够坚持到威海中心医院,但不排除途中意外的可能。我别无选择,麻木地签病危通知书和转院所需一系列文件,王主任马上把父亲转移上救护车,亲自压车转院。我再次见到父亲,他神志不清,不认识我,烦躁地扭动身体,嘟囔着胡话,不断地要拔掉身上的仪器。王主任说这是人体在失血过多后的正常表现。

  也许,我们最大的幸运,就是文登整骨医院到威海中心医院只有十分钟的路程。这是生死一瞬的十分钟,是赴汤蹈火的十分钟,是义无反顾、分秒必争的十分钟,是跨越责任、与死神赛跑的十分钟。我紧攥着父亲的手,王主任紧攥着担架的前梁,

  赶到威海中心医院,ICU 的康军阳主任已在门口等候,他简单查看了下父亲的情况,指挥急救人员安装急救设备,把我叫到一边说:老人年纪大,失血多,随时有离开的可能,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瞬间泪流满面,颤抖着说了三个字:救人啊…

  康主任略一沉吟,回头喊了一句:执行XXX方案(我没有听清),医生护士们立刻忙忙碌碌地跑了起来。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的灯光迷离闪烁,人影来来往往穿梭,仿佛时空按下了快进键,一明一灭生死,一转一瞬沧桑。直到一位大眼睛的女医生拉拉我,把我带到一边的谈话室。

  她说:你不要太着急,我们启动了MDT救治方案。因为消化道出血手术,需要跨科室合作,在MDT方案下,可以做到更加快速全面高效地救治。”

  她指指眼前的一个屏幕,康主任站在中间,周围很多穿白大褂的医生,“你看,十分钟内,手术可能涉及到的五大科室主任都已经到了会议室,正在商讨手术方案。我们先来把手术需要的文件处理一下吧。”我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是周日。

  又过了几分钟,康主任进来,说“急救方案确定了,我们同时准备三台手术,先是胃镜,然后介入,最后手术,这样最快。”从我们到达中心医院,到父亲进入手术室,开始手术,总耗时未超30分钟。

  漫长的煎熬开始了。手术室同时进行着好几台手术,门前宽敞的长廊两侧坐满了人,却寂寂无声。有人安静地缩在椅子里,目光急切的注视着手术室的大门,每次医生出来喊家属都惊恐一跳。有人安静地忙碌着,整理行李。我留意到两侧的椅子之间,挤着很多铺盖卷,似乎有人长时间在这里留宿。我没有心情想得很深入,我又开始凝视屋顶,那里似乎有什么,在幽深而冷酷地注视着我。

  过了很久,听到喊父亲的名字,我弹起来奔过去,康主任陪同一位中年女医生出来,女医生拖着设备,满眼疲惫,头发丝里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女医生是胃镜科的主任,她宣布胃镜手术失败了。她满脸无奈:病人出血太凶,泉水一般,镜下什么也看不清。她努力地确认到胃应该没有问题。下一台介入手术已经开始了。康主任脸色沉重地说,父亲情况很危险,让我们通知亲戚,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又缩回椅子里,翻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妈妈坐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她拿出中午买的包子,已经冷了,一口一口地咬着,面无表情,食不知味。

  又过了很久。我想,没有医生喊我们,应该就有希望。终于,一位与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医生和一位穿手术服的男医生出来,喊我们。我跑过去,惊恐地看着他们。女医生说:我们手术成功了!她语音刚落,我一把搂住她,紧紧地搂着,泪水决堤而出。

  女医生拍拍我,说:我是消化科的毕伟平主任,你父亲是我的病人,脱离ICU后也归我管。请主刀于医生给你介绍一下病情。

  于医生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眼神深邃沉稳,手术服的上半身完全湿透了。他说父亲是十二指肠的动脉出血,介入影像可见出血迅速汹涌、通过微创将出血的血管两端拴住,出血消失了。

  我似乎听懂了,但又很迷茫。我只知道一点,经过惊心动魄的努力和周折,他们——一群勇敢优秀的医生,把父亲的命,从死神手里硬抢了回来。

  父亲在深度麻醉下沉沉地睡着被推进了ICU,我在ICU门口徘徊了一会,突然明白那些挤在椅子中间的铺盖卷是干什么用的了。在其他ICU守候家属们的帮助下,我买到一张很厚实的地垫,地垫上画着一株大松树,树下两只小白兔愉快地抱着大松果。我想起小的时候,学校冬天要收松果,我和父亲一起进山,采松果,我在高高的树梢上大喊,父亲在树下抬着头慈祥地笑,那时的父亲那么年轻,那么英俊。昨晚我还与父亲相对夜谈,短短一天,差点阴阳两隔。在这条阴阳线上,是一群白大褂,手拉手在奋勇战斗,筑起一道温柔而坚实的长城。我躺在地垫上,感觉这一天好长,似乎超脱时间,永不会结束。我又一次望向虚空,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   次日,我学着其他家属的样子,把地垫收好,坐回椅子上。我的左边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他的老伴心脏大手术,他把儿子女儿全赶走,坚持自己守候。他听说了我的情况,马上给儿子打电话,要求把家里自己磨的玉米面带一些过来,说父亲在康复期需要吃玉米糊。我的右边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她的丈夫突发车祸,她和怀孕的大女儿、刚上大学的小女儿一起守候五天了。亲戚朋友来探望,她总会掰给我一根香蕉,或者两个热乎乎的鸡蛋。胶东老乡亲如一家的热情与善良,从未稍减过,此刻更加温暖。

  父亲因为大出血,用血很多,医院建议我参加互助献血活动。我是作战人员,按规定不能献血,我思虑再三,忠孝难以两全,还是果断地献了血,并给部队做了汇报。我的政委了解情况后,马上组织非作战人员,为我筹得数张献血证。我不太清楚父亲的血管里流着多少位善良无私的献血者的血液,但我愿深深鞠躬,向你们表示最真诚的感谢。

  ’   父亲于29日离开ICU,期间,整骨医院的林治建主任两次带医生来给父亲检查腿的恢复情况、换药,他说:我们的病人,我们是要负责到底的。这份对工作执着的认真、对病人朴实的担当让我无比敬佩。父亲于2月4日离开医院。我们在医院附近的一处小房子住下,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去回味这十几天的经历,也是对那道雪白长城深深地依恋。这期间有一个好消息是,我上高中的儿子在期末考试中取得了第八名的好成绩,这给了父亲莫大的鼓励。我想,百姓的世界就是这样吧?军人英勇无畏守护安全,医生尽职尽责守护健康,学生勤奋努力创造未来。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百姓安则天下安,百姓强则天下强。致此,我突然明白中国蓬勃强大的生命力、创造力、战斗力来源于那里,也从心底真正地理解了“人民万岁”的深刻含义。

  (作者:空军某部 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