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尊严:美国保守派的失落、耻辱与奋起 | 新书

被偷走的尊严

美国保守派的失落、耻辱与奋起
图片
[美]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1

【内容简介】

在这本延续其情感社会学研究路径的重要新作中,霍克希尔德将目光投向美国阿巴拉契亚山区,深入肯塔基州派克维尔,一座曾依赖煤矿繁荣、如今却因产业凋敝而陷入经济与文化双重衰败的白人小镇。她与那里的矿工、牧师、退伍军人、破产者、毒品受害者对话,倾听他们如何谈论“被抢走的骄傲丢失的尊严,以及被视而不见的愤怒与羞耻。在霍克希尔德看来,他们之所以愈发认同右翼政治,并非出于对现实利益的理性计算,而是为了找回一种被剥夺的主观感受——重新成为体面人的幻觉。

本书提出了尊严悖论这一富有洞察力的概念:尊严的缺失并不一定导向对抗或觉醒,反而可能转化为身份焦虑和排他性政治的温床。霍克希尔德不以批判者自居,而是以一位社会学家和田野工作者的耐心与同理心,试图理解他们的愤怒从何而来,他们的世界观为何如此顽固地自洽。这是继《故土的陌生人》之后,作者对当代美国保守主义文化与情感政治的又一次深描,也是理解特朗普主义与右翼崛起的关键读本。对于当下加剧的社会断裂,每一位读者都能在这群陌生人的故事中看到全球情绪政治的折射,理解尊严如何被剥夺,同时理解极化时代同情何以仍然重要。

【作者简介】

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社会学系荣休教授,当代美国知名社会学家,在性别研究和家庭社会学界享有盛誉,同时也是美国社会学界情感社会学的重要奠基人之一。著有《职场妈妈不下班》《时间困境》《故土的陌生人》等多部畅销作品。其作品兼具理论洞见和文字之美,在美国学界和社会都有很大的影响力,还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因其对美国社会及全球知识界的重要贡献,霍克希尔德于2000年获得美国社会学学会授予的公共社会学终身成就奖,并于2015年获得都柏林大学授予的尤利西斯奖章

【目录】

第一部分 游 行

第一章 一个礼貌的声音

第二章 “我们都是好人

第三章 尊严悖论

第四章 “来帮你们摆脱困境

第五章 本地人,外地人

第二部分 众生相

第六章 自力更生的尊严

第七章 不法之徒的尊严

第八章 幸存者的尊严

第九章 “我原本也可能成为白人民族主义者

第十章 墓穴边

第三部分 雷声滚滚

第十一章 预 演 

第十二章 流动政治

第十三章 罐子里的闪电

第十四章 危险旅途上的尊严

第十五章 同理心之桥

第十六章 覆盖层

道 别 

致 谢 

附录一 研 究

附录二 同理心之桥的上层和下层桥面

后 记 

注 释

参考文献 

索 引 


【选摘】

后记

唐纳德·特朗普在他第二个任期里发动了一场关税战,把加拿大说成美国第51个州,把格陵兰岛说成可以买卖的地产,驱逐非美国公民,从政府网站上删掉科学依据的字 眼,还从他如今领导的深层政府解雇了十多万兢兢业业的工作人员。领导政府效率部”(DOGE)的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则是大刀阔斧砍掉了约7000亿美元的联邦预算, 裁减了负责监测天气、追踪疾病传播以及监督老年人月度社保支票的工作人员(结果导致成千上万通电话无人接听),话里话外还透露着要削减社保、医疗补助和食品券的意思。

肯塔基州第五国会选区的人曾经热情万分地支持罗斯福新政并投票支持比尔·克林顿,然而在2016年、2020年和2024年,该选区却有约80%的选民都投票支持唐纳德·特朗普。但对于最近的选举结果,换个角度来解读数据的话就会发现,约有45%的注册选民压根儿就没去投票,10%投给了贺锦丽或其他候选人,投给特朗普的也只有45%。于是我非常好奇,本书写到的这些人会如何回应特朗普疾风骤雨般的一连串举动?

他们面临着一个很特别的悖论。这些人生活在全美国第二贫穷的国会选区,肯塔基州38%的预算来自联邦政府,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流向了肯塔基州第五国会选区。但是,作为特朗普的支持者,他们发现自己支持的这个人正在大幅削减很多人赖以生存的联邦政府援助。

出现在本书第十章的詹姆斯·布朗宁如今是一名戒毒顾问,我问他如何看待他所在地区对特朗普总统诸多举措的回应。他说:“这里的人普遍相信特朗普。减少浪费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大家觉得特朗普会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但是另一个人,公共广播电视公司负责报道肯塔基州东部的一名电台播音员说:“人们很困惑。他们议论纷纷:‘什么?加拿大是我们的对手?俄罗斯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把肯塔基州出产的波旁威士忌卖给加拿大,但现在加了25%的关税,他们就把我们的酒下架了。我们买的车,零部件是在中国生产的;现在我们要花更多钱才能买到车了吗?’人们很困惑,但对于他们选出来的总统,仍然只是有所怀疑而已。

总部位于派克维尔的初创企业顿悟能源公司的总裁罗杰·福特(出现在本书第十三章的那位对公共事务非常热心的男士),就其个人来说,他对特朗普满怀激情。罗杰自称肯塔基州出生,蒙上帝恩典成为南方人,共济会成员,圣地兄弟会成员,反对堕胎,支持持枪,支持警察,反对税收,反对公立学校,支持建边境墙,反对平权行动,反对监管(见本书第194页,此处指边码)在最近一次Zoom对话中他告诉我,他认为唐纳德·特朗普可以得个。我很高兴他削减了美国国际开发署的钱(美国用于帮助其他国家的资金)。我之前都不知道他们还会给英国广播公司钱。以后我不会再相信英国广播公司这个新闻来源了

他从所有政府网站上删掉了气候变化这个词,还删除了支持气候变化的所有科学证据,你会觉得不大好吗?”我问罗杰。他说:“没有啊,一点儿都不觉得。”(之前我误以为他认同关于气候变化因素的那些证据。)至于说要把加拿大变成美国第51个州,罗杰回答说:“特朗普实际上是在讨论建立一个北美联盟,就跟欧盟差不多。而且他在做的这些事情,他也有权这么做。只有一件事情罗杰认为特朗普做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就是特朗普不再支持乌克兰。我们必须支持乌克兰——我估计共和党内部在这个问题上也有重大分歧。他补充道。特朗普曾经说过:“拯救自己国家的人没有违反任何法律。我问他对此番言论有没有什么疑虑,结果他对这个问题勃然大怒,最后只说了一句:“特朗普在做的,是我们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2017年,福特曾站在派克维尔市区的人行道上,双臂交叉,冷眼看着一支白人民族主义游行队伍经过市中心。福特强烈反对白人民族主义,但还是愿意捍卫他们游行的权利。那场游行的领导人,新纳粹分子马修·海姆巴赫,几个月后又领导了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的另一场游行,那场游行场面要惨烈得多,海姆巴赫也因为造成伤害而遭到起诉。海姆巴赫之前还被捕过一次,因为2016年在路易斯维尔一场支持特朗普的集会上响应特朗普的号召,帮忙把一名黑人抗议者赶了出去。(上述故事见本书第四章及第十二章。)他在牢里待了一小段时间,从那以后就对唐纳德·特朗普有些耿耿于怀。

然而到了20252月,在我有一次Zoom采访时,海姆巴赫兴奋地大喊:“我们赢了!”这个我们是指游行队伍里的同伴和唐纳德·特朗普。夏洛茨维尔那场游行之后,马修退出政治活动,再次结婚,付了一栋新房子的首付,即将迎来第三个孩子,还领导着当地俄罗斯东正教教堂的一个委员会,正在为铺设教堂停车场而奔走。尽管自己已经不再参与政治活动,马修还是觉得,通过唐纳德·特朗普,他自己的目标也正在逐步实现。马修解释说,特朗普正在实现他和其他游行人员呼吁过的所有目标。他说:“今天(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家理发店)给我理发的那个女孩子,听上去就跟在派克维尔和我一起游行的那些老同志一模一样。十年前旁人笑我太疯癫,但现在没人这么笑我了。在印第安纳波利斯这里,犯罪率在上升,人们希望移民能够离开。现在没有极右翼了,只有家旁边的印第安纳理发店里的那些人。

在肯塔基州东部,民主党人乃至无党派人士现在都觉得自己成了实实在在的少数派,有些人还以礼貌的旁观者的身份报告了他们那些支持特朗普的同事和邻居直接表露或无意中透露的观点。派克维尔大学的牧师兼教授罗伯特·缪齐克(见本书第十三章)回想着说:“我没听到过任何警钟响起。特朗普当面怒斥泽连斯基(Zelensky)的时候没有,他开除美国国际开发署几千名工作人员的时候没有,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突袭威廉姆森一家墨西哥餐馆、驱逐餐馆老板的时候也没有,这些事情,全都没有任何反响。多数人认为特朗普只是在臃肿的政府预算里剔除肥肉,而且觉得这是好事儿。詹姆斯·布朗宁也有同样的想法:“把那些干着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工作的人开掉?好啊。省下他们纳税人的钱?好啊。但是现在涉及医疗补助、医保、社会保障电子福利转账(EBT),大家就都觉得他不会动这些东西。他们一点儿都不担心。我没听到过有任何一个人说:‘我投给了特朗普,说不定坏菜了。’”

不过跟我聊过的其他人还是在担心会失去政府支持,尤其是食品券。谢伊·梅纳德(见本书第八章)InterApt当程序员的工作突然之间就没了,八个月以来一直在找另一份工作。同时谢伊也听说了政府效率部在削减政府预算的事情,她的第一反应是,马斯克只不过想抓贪腐和滥用职权。还记得布什当政的时候,他们发现承包商一把锤子就报销了一万美元吗?我以为就是那样的事情。但是,她又接着说道:“我们真的需要食品。”(肯塔基州东部尤其如此,因为那里有八分之一的人都在享受补充营养协助项目的福利——其中52%的人都在全职工作,还有21%的人在做兼职。)“我丢了工作,也没法找到别的工作,八个月了,除了我老公的残疾补助,我们没有任何收入。而且要是你在找工作,说不定还会被骗子盯上,会有一个所谓的雇主发给你一份工作邀约,要求你提供财务信息。我们不得不开了一个全新的银行账户。我们有资格领取食品券,我也在第一时间就填了申请表。我真的很担心我和戴维会吃不上饭。我们也没法向朋友们求助,因为他们也有经济问题。到最后,我付不起房贷、网费、电费和手机费——现在饭也吃不上了。

我在肯塔基州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跟我提到了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就是谢伊的老公戴维(见第八章)。跟约37%的美国人一样,戴维曾经在民主党人和无党派人士之间摇摆不定。如今身为TikTok艺术家的他告诉我:“我这辈子大多数时候在政治上都是个无党派人士,直到伯尼·桑德斯参与初选角逐,我才变成民主党人。但是我一直很讨厌自己民主党人的身份,因为我看不出来民主党和共和党有什么区别。我在想要不要正式改回无党派人士的身份,伯尼就是个无党派人士。伯尼说他自己是民主社会主义者,人们很讨厌社会主义者这个词,但说不定我就是个社会主义者’!”他一边说着,眉毛一边上扬:“就好像特朗普站在一边,伯尼·桑德斯站在另一边,其他人全都是中间的点缀。我觉得伯尼说出来的就是事情的本来面貌。”2016年在肯塔基州的民主党初选中,伯尼得到了46%的选票(几乎跟希拉里·克林顿持平),然而到了2024年,我在这个地方碰到的人里面,想要看看伯尼和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OC)正在十个摇摆州进行的向寡头统治宣战巡回集会的人寥寥无几。

我问詹姆斯·布朗宁,如果特朗普的关税战导致物价飙升,同时他又削减了政府福利,他们这样被夹在中间的话会发生什么?(肯塔基州第五国会选区居民有44%依赖于医疗补助,而该选区所有儿童有74%依赖于食品券。)他说:“这样两面夹击到了某个程度的话,这里的人可能就会说:‘等一下啊。我是投票支持特朗普来着,可我并没有投票支持物价上涨和削减福利啊。’”

他接着说道:“要是福利被削减,物价涨得厉害,而且还出现了大量裁员,历史恐怕就会取决于民主党人怎么应对。要是他们尖酸刻薄起来,只知道指责是那些投票给特朗普的人在支持特朗普,那就只可能适得其反。就是说,如果左派开始责骂——你们这些支持特朗普的人,这下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哈哈或是我们可早就跟你们说过,再不就是这事儿你们可不能怪别人啊或者这不都是你们活该吗,这里的人就会对尖酸刻薄的左派比对造成伤害的右派更生气——而特朗普也还会继续大行其道。

除了预算削减、关税大幅上调和土地认领等实际问题之外,罗伯特·缪齐克还反思了他感受到的更深层次的文化转变,而这一转变让人很不安。他说:“最近我们遭遇了严重的洪涝灾害,汽车被困,树倒了,车库里满是淤泥。我们马上看到邻居们开始互帮互助,把遇险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分给他们食物,大家一起共渡难关。我们都是好邻里,我们也相信要跟隔壁、隔壁的隔壁以及更远的人处好邻里关系。但这种情况可能有一天就变了。特朗普说起美国接管加拿大的事儿之后,有一天我在一家商店里,就无意中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加拿大为我们做过什么啊?’”

与此同时,因为一系列意料之外的事件,本书写到的很多人之间的联系变得更紧密了。本书出版后,我为了写一篇关于后续研究的文章,请本书出版商新出版社”(New Press)给当时暂时失业的谢伊·梅纳德分派了一个任务,就是给我写到的那些人拍照,用于即将出版的英语平装本,而在此过程中,有些人认识了其他人。有一天,罗杰·福特给我发了封电子邮件,里面写道:“你知道吗,要是有一天书里的所有人都能欢聚一堂,一起开开心心吃顿饭,我觉得会是个好主意。要不就今年秋天,我可以给大家找个好地方。计划就这么定下了。

2025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