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只是低垂了頭不做聲,心想這眞是不出所料,當初兩人拆散的時候,便料到他不久要墮落,而親眼還可以看得見,曾幾何時,半年也不到,已經弄得這地步,現在叫我救他,如何救起?如果坐視不援手,於情於理卻說不過去,我看來又非二三十元不可,冬衣一件也沒有,連襯衫褲,襪子,鞋子,帽子,都要重新買起,還要給他路費,身邊零用,想來這一時救急總還可以有辦法,可是他是否就這樣安心回去了呢?不要待我替他弄得光光鮮鮮之後,他又故態復萌,還流落上海而不想回去?人家說做了三年乞丐,官也不想做了。㗒㗒,堂堂一個青年小夥子,又不是賣相不好,又不是學問推班,又不是出身低微,何致一跌倒就爬不起來,糟到這般田地。大學生我不是沒有看見過,都是很有為的轟轟烈烈的,那裏有一個像他呀?我們的中國都像這種大學生,早是完結了。亭子間嫂嫂想到這裡,忽然來一個轉變,她覺得這種思想是不對的,當初薛景星如果不遇着我顧秀珍,也不致和我打得這樣熱絡,弄得一個人昏頭七沖,金錢像水一般流出去,我是個妓女,當然是依賴着客人過活,他的能力如何,我是不與問的,也毋須與問的,後來要逼住我嫁他,我眞眞挖出心膽來勸他,不要這樣妄動,結果我是跟他了,他的力量一天淡薄一天,終至拆散,而沒有幾個月便成功一個沒有衣衫光郎的身體,孵在被裏嘸沒辦法。歸根結底,還是我害他的,我該放點良心出來,救一救他,便輕輕的問道:
“景星,我問你,我現在救了你,你是不是決心回鄉?你老實告訴我?”
“我還不回鄉,一定要餓死在上海了!”
“景星,你現在弄到這地步,我一點不輕視你,只是怪你青年小夥子太沒有把握能力了,樣樣事情,逞一時情感,終歸要吃苦呢,像你這樣的人,很多很多,並不是你一個薛景星,所以你也不必難為情,只要立志,打起精神做人,依然不失為一個有用的青年,望你回了家鄉,父母的教訓是要聽的,夫人的抱怨,你也是要受的,以後上海沒有事,切忌不要來,就是要來,安心幹你的工作,切忌切忌再走斜路上去了,我不是早早告訴過你的,做生意的女人沒有一個好的,你不肯聽我的話,到了今天,你才知道吃苦了……”
景星掛下二行淚水,連忙拭了去,顯出無限的慚愧和感激的樣子,他說:“我永遠把你的話記在心頭,我一生一世不會忘記你。”
“這種話請你不要說,我不要你記牢我,我是一攤禍水,潑到什麼人身上,便害了什麼人。當初你不曾遇我,決不致弄到今天的下場。好,我救你,我送你三十塊錢夠嗎?”
“送我三十塊錢,謝謝,謝謝,我不能拿了錢出門去呢,身上一絲不掛的?”亭子間嫂嫂又想了一陣,只得到衣莊上去買幾件衣服來罷,他的尺寸我是知道的,便道:
“你睡着,我替你買了衣服來再說。”
亭子間嫂嫂當下便回出三江,到家裏取了幾十塊錢,到石路上一家華昌衣莊買了一全套衣服,棉袍子,夾短襖,夾褲,襯衫,襯褲,又買了一件絨頭繩馬夾,衣服買好,又到鞋子店買鞋子,襪子,帽子。一榻刮子花掉三十五元八角,只還不過是一身本廠布的衣料。一部車子又趕回三江。阿榮茶房笑着問道:“什麼東西,左一包,右一包?”
“阿榮,你還問我,八十五號房間是個蹩腳客,住在棧房裏孵豆芽,叫我來借銅鈿的呀!”
“你不要借給他囉?”
“如何可以呢?閘閘從前是我一個客人,我也用過他不少錢,一個人總要放點天良出來,他現在弄尷尬,我盡我力量救他,這也是一個人的功德之心呵!”亭子間嫂嫂邊說邊上樓去了。阿榮在扶梯口哈哈笑道:
“蠻對,蠻對,存得好心,總有好報,望你生意發達,一夜接五六個客人,哈哈,哈哈!”
半扶梯上她聽見了,拉起來光火道:“阿榮,儂死快哉!我一夜接五六個客人,儂看見𠲎?儂看見𠲎?又不是眾生,斷命阿榮!”
旁邊許多人都哈哈大笑,有趣眞有趣。
薛景星伏在被裏穿上了短衫褲才坐了起來,亭子間嫂嫂問道:“你都配身嗎?身也髒得可以,等一會去洗一個浴,剃一個頭,弄得清清爽爽,才可站在人面前,回到家裏,父母也看你不像流落過的,夫人看你也還可以,光光挺挺回家,雙方都有面子。說起盤川,火車到蘇州,蘇州再到木瀆,也有一定價鈿,大約要多少呢?”
“一共五塊錢夠了,棧房裏還欠二隻洋。”
“不要零零碎碎,你拿十塊錢去罷,路上也要吃點心的,你再買點餅乾,糖果,雞蛋糕帶回去,給小囡吃吃,免得出外長久,空手而歸,也不像樣。棧房裏二隻洋,我來代你還,你拿十塊錢整數去吧。”她便從皮包裏取出二張五塊頭鈔票,塞在景星手裏,景星接着,覺得無限慚愧,這鈔票上面仿佛有血腥氣,當然是血肉之錢,辛辛苦苦拿二爿皮去換來的。景星不是不明白,奈何到這當口,也只得掉臉用她一下。便苦笑道:“心中眞眞難為情,我將來一定寄還你,這暫時同你移一移。”
“我不要你寄還,你要寄還,現在便還我。”
“那末再說,再說。”
“你到了家寫封信出來,不要忘記,阿聽得?”
“准定寫信給你,你不說我也會寫信給你的。秀珍,你近況怎麼樣?我有一搶看見你夜裏在跑馬廳兜來兜去,你是不是不跑公司了?我雖然流落了還是很關切你的。”
“你不要問我吧,我想起來又要哭一場,苦命人終歸苦命,不知何日才可以苦出頭?因為公司生意清,所以現在改跑跑馬路,那裏知道馬路比公司生意更清,一雙腳夜裏跑得酸也酸來,冷也冷來,今年冬天的日子眞難過呢!景星,你明天動身吧,我不來送你,現在我要回去了。”亭子間嫂嫂便站了起來,很快的跑出房間,她心想免得景星難過,她看見景星站在房門口落眼淚,連忙揮一揮手叫他進去。
---------------------------
---------------------------
欢迎光临!本号文字及部分近照均为原创。转载本号文章,请注明来源!对老上海、老照片、老地图、老建筑感兴趣的朋友可通过以下方式关注本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