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眼纪实 | 一个人,一座城,薛冰:打开折叠的南京

“如果我不写,就再有一个人来写,可能也没有我这么好的条件了。我必须去写。”疫情期间,年逾七旬的薛冰着手去写《烟水气与帝王州:南京人文史》,带着自觉的使命感。三年后,这部70万字大著将藏在历史褶皱里的南京展现于世人面前。

近三十年来,薛冰一直在做一件事:将折叠的南京一层层铺展开来,熨平,再重新放进当代人的认知里。从《家住六朝烟水间》到《秦淮河传》,从《南京城市史》到《烟水气与帝王州:南京人文史》,他将被前人有意无意忽略了的那部分历史,印刻于二十余本非虚构著作,他期盼有更多的人走近“真实的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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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李昀格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书斋里的研究:

从“折叠”处打开南京

薛冰的书房,是南京城的一座记忆库。

走进他130多平方米的居所,40平方米的客厅被书墙包围,另有16平方米的书房全部被书籍占据。总计约3万册藏书中,有5000册和南京相关,“关于南京的重要的文献,一定要看的文献,我肯定是有的。”薛冰笑着说。这些书中,有明清古籍,有民国文献,有新中国成立后的各类出版物,还有整修秦淮河的原始公文档案。

这样的积累,始于上世纪80年代。当时还是小说家的薛冰,在“寻根文学”浪潮中试着探寻南京的历史脉络。真正促使他系统性研究的转折点,是1996年开始的城市大拆建。“南京老城的风貌,到90年代初还是保存得相当好的,”薛冰回忆道,“96年以后搞房地产开发,大规模地拆建,让我感觉到这个城市很快变得不认识了。”这种陌生感刺痛了他,也催生了他的第一本南京主题著作《家住六朝烟水间》。这是一本长销二十多年的南京读本,薛冰在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上对南京从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到今天的历史文脉进行梳理,写南京的性情,也写南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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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奠定薛冰学者身份的,是2005年出版的《南京城市史》。说起写作这本书的缘起,薛冰回忆,2000年前后,南京市规划局在市民评议中排名一直靠后,“因为城市建设出了问题,大家首先想到的是规划做得不好,实际上我们去研究规划的时候,发现不是规划做得不好,而是因种种原因规划没有得到落实。”怎样来做历史文化名城新的建设和发展?首先就要对历史文化名城有充分的了解,当时南京市规划局委托薛冰厘清南京的历史发展脉络。这份委托催生了《南京城市史》。这本书成为南京城市规划与建设的重要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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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年的南京研究中,薛冰一次次打破了人们对南京的单一想象或认知。

长期以来,“秦淮文化”几乎成为南京文化的代名词,但薛冰提出,“秦淮文化如果只局限于夫子庙为中心的十里秦淮,不足以概括南京。”他认为,南京文化至少有三个彼此交叠的层面:以夫子庙为代表的市民商业文化,以皇宫遗址为核心的古都政治文化,以及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以清凉山为高地的教育文化脉络。他系统梳理了清凉山从六朝军事堡垒到唐宋怀古胜地,再到明清时期书院林立、文人云集的演变,指出这里曾是南唐避暑行宫,王安石求学之地,孕育了状元焦竑,汇聚了龚贤、方苞、吴敬梓袁枚魏源等文化巨擘,江南图书馆荟萃一时俊彦,是南京作为“天下文枢”的重要实证。“环绕清凉山大约有20所大学,这样的密度在国内是罕见的。”

他提出南京文化是多层面多中心的多元文化,正是因为文化多元,它造成一种宽松包容的环境氛围,宽容的心态,所以能不断地把全国各地的优秀人才吸引到南京来,在这里创获杰出的文化成就。任何人到南京来都会很快地融入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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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南京的另一重误解则是南京不是建都的好地方,“很多人喜欢把南京打扮成悲情城市,说在此建都的都是短命王朝。”薛冰说,“如果同时期横向比较,在南京建都的王朝未必就是最短,东吴、南朝和南唐都是实例。更重要的是,要研究为什么不断有新王朝到南京来建都?为什么中国古都中,只有南京能够不断复兴?”在他看来,“南京的经济、文化脉络一直没有中断,始终保持在较高层面,所以它具备成为新都城的基础”。

在研究南京城市史时,薛冰还提出一个深刻问题:“我们讲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一共才450年,但南京有3100年建城史,450年以外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导向了他的《南京人文史》的写作。

2019年—2023年,薛冰带着这个问题,每天写上1000字,其他时间研读关于的南京史料,数年时间,这部70万字大作将藏于历史褶皱处的南京一一展平。“过去讲建都的时间多,非建都时间基本上就忽略掉了,而讲建都的时候,讲政治史多,经济和文化讲得少,讲经济史时,农业讲得多,商业讲得少,而南京恰恰是重要的商业城市,南京经济史的重点是商业和手工业;讲文化的时候主要讲科举,诸子百家、市民文化讲得少;还有,过去史书上就只讲男人,女性没有地位。”所以,在这部书中,薛冰以四条主线贯穿:王气隐显、文脉绵延、商贸集散、佳丽沉浮。那些被有意无意忽略的部分在他的著作中一一以其本来面目呈现。”所以,在这部书中,薛冰以四条主线贯穿:金陵王气(450年建都史)、文脉绵延(文化发展史)、商贸集散(商业经济史)、佳丽沉浮(女性历史)。那些被有意无意忽略的部分在他的著作中一一以其本来面目浮现。

在这些著作中,很多历史公案,经过薛冰细致的史料扒梳和严谨的论证,恢复了其本来历史面目。“隋朝平毁建康城”是非常流行的说法,但薛冰经过层层考证予以否定:首先,《隋书·地理志》明确记载被“平荡耕垦”的是丹阳郡城和扬州州城,两者均属政府办公所在地,都在建康城外,是人们误读文献,将平荡耕垦的范围扩大成整个南京城;隋朝重建长安城和洛阳城的建筑家宇文恺曾到建康考察明堂遗址,描述其梁柱屋瓦尚存。陈霸先陵被毁,隋文帝下诏恢复,并安排五户人家世代守护陈陵。这是对“平毁建康城”这一流行说法最有力的反驳。隋末动乱,隋炀帝曾计划到南京来做太上皇,“如果建康城都被毁掉了,他怎么会想到南京呢?”

薛冰的研究紧扣“被忽略的真实”:既关注建都史的辉煌,更挖掘3100年建城史中“非建都时间”的政治、经济与文化肌理;既书写男性主导的历史叙事,更以“佳丽沉浮”主线打捞女性历史的褶皱;既重科举与文化名人的光环,更凸显南京作为“重要商业城市”的经济特质。这种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对边缘视角的发掘,让他的著作不仅“写得最多”,更“解决争议最多”——每一部作品都是对南京记忆的修复与扩容,每一次论证都以史料为锚、以逻辑为链,最终沉淀为对南京历史“本来面目”的深刻把握。

行走街巷的守护人:

以行动留住古城历史风貌

薛冰的书斋研究,从未脱离南京历史文化保护的实践。

2009年,南京南捕厅大板巷一带面临拆迁,计划改建别墅。关键时刻,薛冰与南京大学姚远教授发起倡议,全国29位专家签名,层层上报。最终,温家宝总理批示,这片历史风貌区得以保存。

这场“老城南保卫战”成为他从学者走向社会实践者的标志性事件。南京的大板巷和小西湖成为全国文化遗产保护的典型。这两个案例,他都是深度参与者。

2023年,薛冰作为江苏省唯一专家受邀参加中宣部文化遗产保护座谈会。会上批评了很多城市,但南京的大板巷和小西湖是做得好的,是全国的典型。这两个案例,他都是深度参与者。

“保护第一,传承优先”,薛冰反对大拆大建式的“仿古”,主张保留城市生长的真实痕迹。“大家走到大板巷感觉是什么?这就像老南京——它不是一瞬间长起来的,是几百年上千年慢慢成长起来的。”走在大板巷,可以看到明清建筑、民国建筑、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的建筑并存,“这是个真的巷子,不是人造的风景区”。

作为历史文化专家,薛冰参与了许多文化建设项目的规划评审工作。2023年长干古城被考古发现,薛冰提出,门西地区正在当年长干里范围内,门西更新应该与长干古城遗址保护统筹兼顾,以长干桥串联城墙内外两片,在老门西更新项目中融入“长干里”文化元素,“李白等人的诗歌,让长干里成为一张亮丽的名片,在文化史上影响很大。与其费力费心去营造新概念,不如直接利用长干里这个品牌。”薛冰说。

薛冰的保护实践,建立在三个基础上:文献研究、实地考察和考古发现。“我有这么多朋友在,他们有发现会及时告诉我。”他说。考古专家、规划师、文史研究者构成的信息网络,让他能及时掌握城市变迁的动态。加之从小在南京生活,“东南西北中我都待过,南京大街小巷我都走过”,这种亲历性认知,让他的判断既有历史纵深感,又有现实针对性。

南京文化的摆渡人:

让更多年轻人爱上南京

薛冰与南京的关系,早已超越研究者与被研究对象的范畴。他是这座城市的知音、译者和守护人,在多个维度上与南京进行着深度对话。

薛冰的写作,始终有着明确的问题意识。当朋友指出《南京城市史》“主要讲城市空间,城里人的活动讲得少”时,他酝酿多年后写出了《南京人文史》,“50万年的人类生活史,6000年的文明史,450年建都史,3100年建城史,我希望把它全部能够说清楚”。这部疫情期间完成的70万字著作,是他学术生涯的集大成之作。在信息碎片化时代,这种系统性的历史叙述尤为重要。

作为方法论倡导者,薛冰不仅提供结论,更提供研究范式。“你要做学问,就老老实实把所有材料全部摆出来,”他说,“我自己没有先入为主的结论。”面对一个历史问题,他会将历代记载全部排列出来,追溯最早的说法,分析后来的变化,探究变化的原因。这种追根寻源式的研究方法,在浮躁的学术环境中显得尤为可贵。此外,他还尽可能地去现场考察,“搞地图,搞文献,加上考古资料,从中间来看它是一个什么状况。”

从两岁随家人迁居南京,到如今年逾古稀,薛冰用一生阅读一座城。他的书房里,默默存放5000余种关于南京的文献;他的足迹,印在南京的大街小巷;他的笔墨,勾勒出南京三千年的轮廓。

写作《南京人文史》的时候,薛冰已年过七旬,“这种事情我完全可以不做,我动手写的时候已经七十几岁。”他说,“但是我觉得是应该有一个人来做。”这种自觉的使命感让他拿起了笔,“我有几十年的经验积累,有各方面的朋友支持,就再有一个人来写,可能也没有我这么好的条件了。我必须去做。”

校对 盛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