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眭达明
同治二年(1863)五月初一日寅时初刻,与曾国藩同床共枕十九个月的陈氏妾,在安庆两江总督官署去世。陈氏生于道光二十年(1840)十二月初四日,卒时尚不到二十二岁半。一条鲜活的生命说没有就没有了,她的家人该是多么伤心和难过!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然而十分出人意料的是,曾国藩居然听不得陈氏母的哭丧声,并在当天日记中毫不避嫌地写下了这种文字:“是日内室后事皆陈氏之母与兄嫂为之。申刻大敛。竟日闻其母号泣之声,心绪殊劣。”
如果不是在曾国藩日记中读到这段话语,打死我也不敢相信出自他的笔下。曾国藩对陈氏并不是没有半点好感,对于陈氏母(应该称之为曾氏岳母才对)的哀伤和哭嚎,为何如此反感和厌恶?在这句极其反常的话语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曾国藩笔下对陈氏妾的记录
对这个陈氏妾,曾国藩要说有多深感情,自然谈不上,但始终有好感,则是事实。不信请看陈氏去世前一天的曾国藩日记:“二更三点又与洪琴西(洪汝奎,当时在皖南劝农局工作)谈祁门各事。说话太多,倦极,睡不成寐。三更四点稍寐。四更五点闻号哭之声,则陈氏妾病革,其母痛哭。余起入内室省视,遂已沦逝,时五月初一日寅初刻也。妾自辛酉(咸丰十一年,1861)十月入门,至是十九阅月矣。谨守规矩,不苟言笑。内室有前院后院,后院曾到过数次,前院则终未一至,足迹至厅堂帘前为止。自壬戌(同治元年,1862)正月初三吐血后,常咳嗽不止,余早知其不久于世矣。料理各事,遂不复就寝。妾生以庚子(道光二十年)十二月初四日辰刻,至是年廿四。”
当天晚上曾国藩跟人谈工作到深夜,上床时已经十分疲倦。可能是用脑过度原因,所以躺下后总睡不着。三更四点好不容易睡着了,四更五点就被陈氏家人的哭号声惊醒。曾国藩入内看视时,陈氏已经断了气。此后他就和陈氏家人一起料理后事,再也没有上床休息。
在这段日记中,曾国藩详细介绍了陈氏的生卒时间,简要描写了她的去世过程。更为难得的是,他还写了和这个小妾共同生活了多长时间,陈氏何时开始得病,以及她的为人情况和行为举止等等,可谓点点滴滴,一一放在心头并记录在案,说明陈氏妾在他心上,是有一定位置的。
另外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致澄弟沅弟》书中,曾国藩也写道:“陈氏妾入室已二十日,尚属安静大方。”
可见从陈氏进门到去世,曾国藩对她始终有好感,至少没有恶感吧。
原英王府,湘军攻破安庆后成为曾国藩的“督帅行署”
对陈氏妾的相貌,曾国藩也是中意的。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日湘军打下安庆,有了安定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后,曾国藩动了纳妾心思,家人、朋友、同事和部下于是积极替他张罗。先是季弟曾国葆买来一位詹姓女子,曾国藩在船上见面后,发现“体貌颇重厚,特近痴肥”,就没有接进门。不久之后,曾国藩的亲兵营长韩正国,在外地寻访到一位湖北籍陈姓女子,觉得各方面条件蛮合适,就约定十月二十四日接进曾氏公馆。当天下午三时左右,陈姓女子被领进门时,曾国藩的第一印象是“貌尚庄重”。饭后,陈氏女子即“入室行礼”,正式成为曾国藩的小妾。
看来还是自己的警卫长官更了解曾国藩的女色嗜好。
就在此前一天的十月二十三日,第二次进入曾国藩幕府的周腾虎,不仅搬进了安庆两江总督官署(太平天国原英王府),而且住在官署的正堂之西。认真读过曾、周两人的日记后,笔者有趣发现,陈氏“入室行礼”后,曾国藩不仅照常处理公务,而且傍晚后还与周腾虎聊了许久天。此后二十多天里,周腾虎和曾国藩虽然往来频繁,但在《周腾虎日记》里,始终不见一字有关陈氏的记录,既说明曾国藩把这个新人藏得很深,也从侧面证明陈氏确如曾国藩所说: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循规蹈矩,严守妇道。否则,作为关系亲密又来往频繁的近邻,在曾公馆即使看不到新人身影,也应该听得到年轻女性的声音,这就怪不得陈氏去世后,曾国藩对她的行为举止予以充分肯定了。
天下当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原为湖北巡抚胡林翼幕僚,胡去世后转到曾国藩幕府工作的莫友芝,二十四日那天就在日记中写道:“似闻大帅此日有纳宠之举,官幕诸人皆若不知者然。”
这个莫友芝真有意思:似乎听说曾国藩当天纳了妾,却无法得到证实,更是无从打听,只好把疑问留给自己,此后也没在日记中再提过。
曾国藩听不得陈氏母的哭丧声,与陈氏本人显然没有多大关系。
曾国藩也有失望和烦恼
对这个陈氏妾,曾国藩当然也有失望甚至心烦的地方。
上面提到的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致澄弟沅弟》一信,曾国藩就同时写了这样的话:“余身体平安,惟疮癣之痒迄不能愈,娶妾之后亦无增减。”陈氏虽然“尚属安静大方”,但仍然“不能有裨于吾之病耳”。
陈氏是人,不是治疗癣疾的药物,怎么能让曾国藩的癣疾好起来呢?原来当初在众人的撺掇和鼓动下,他同意娶妾的理由是“代为爬搔”,也就是帮自己搔痒,以便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这条后来被公开宣扬的纳妾理由,是不是一个不高明的借口,其中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我们虽可表示怀疑,但曾国藩确是这么说的;而以前癣疾发作时,他都是自己“手不停爬”,所以常常“彻晓不寐”,这一点也是事实。如咸丰十一年十月十四日《致澄弟》信中,曾国藩就写道:“余身体平安。惟疮久不愈,癣疾如常,夜间彻晓不寐,手不停爬。人多劝买一妾代为爬搔。”
然而有了陈氏这根“痒痒挠”之后,原来想象中的理想状态并没有出现。其中原因当然不是陈氏没有帮曾国藩搔痒,而是搔了也不解决问题。这还是陈氏身体好的时候,不久她就病了,不能正常帮曾国藩搔痒了,当然更会让他失望。
陈氏的病确实让曾国藩大伤脑筋。她是娶进门的次年正月初三日开始吐血的,此后即“无日不病”。陈氏得的是肺痨,在当时属不治之症,于是在曾氏日记中,不仅经常有陈氏的发病记录,而且病情发展十分迅速。如同治元年正月二十五日:“陈妾日内患病,本日服药略愈。”三月三十日:“陈氏妾吐血二三十口,病颇重。”四月十四日:“徐毅甫(徐子苓)来久谈。渠善医,……又因陈氏妾吐血,不能吃饭,请其诊视。”五月初四日:“陈氏妾本日吐血甚多,自午至夜,所吐以数碗计,夜间呻吟不止,病势殊甚。”初五日:“陈氏妾病日增,余虽倦,不得酣寝。”初六日:“妾病未少愈。”六月二十三日:“陈氏妾久病不愈,两日内全不吃饭。其父知医理,请之诊视。病已沉笃,据云非药力所能痊。夜阅批稿数十件。二更三点至上房,竟夕不能成寐,室中呻吟声不止。”
陈氏从得病到“病颇重”,总共不到三个月,说明曾国藩与她共同生活的十九个月时间里,陈氏只有前面七十天是好人,此后不仅不能指望她搔痒,而且曾氏的生活和工作都受到严重影响和干扰,有时甚至弄得他彻夜不眠,要说不心烦,圣人都难做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曾国藩再也不在日记中记录陈氏的病情,原因可能也在此。
曾国藩的亲兵营及其长官韩正国,无疑也受到了陈氏的病情影响。此后不久,这个部队便被当作“嫁妆”,送给了去上海作战的李鸿章,韩正国本人更是抵沪不足半年即战死沙场。后来,曾国藩在日记中虽多次说明,韩营长是迫切希望建功立业,才积极主动要求上战场,但他越这么说,笔者越觉得是此地无银、欲盖弥彰。不是我心理阴暗,而是生活经验告诉人们:好事如果做砸了,有时比做了坏事的后果还严重;对于领导人的私生活,下属们尤其是身边人千万不要乱讨好。小时我经常听热心助人的父亲说:坏事不能做,好事也不能多做。当时我是不能完全理解的,现在终于领会他的意思了。
曾国藩日记重新记录陈氏病情,是同治二年四月十七日:“陈氏妾病势日笃,心绪作恶。”二十日又写道:“是夕陈氏妾病甚笃。”二十七日曾国藩再写道:“陈氏妾病笃,医药琐语,入耳烦心。”
另从曾国藩写给弟弟的信中可知,自当年三月十七日起,陈氏就没有进过食。已经整整四十天粒米未进的人,药物还能起什么作用啊!曾国藩为此心烦,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曾国藩烦的当然不止是陈氏本人,而主要是她的家人。早已病入膏肓的陈氏妾,一直游走在生死边上,在用药上还能提什么要求?不断絮絮叨叨的,只能是她的家人,尤其是其母亲。
再过两天,陈氏妾就去世了。
让曾国藩厌恶的确是陈氏母
曾国藩对陈氏母的厌恶,从他写下的“医药琐语,入耳烦心”八个字中,就能充分感觉到。
由于陈氏长期患病,她的父亲又是医生,所以其家人也经常居住在两江总督官署里。陈氏父母虽知道女儿是不可救治的,但因为曾国藩是大官,有钱,为了维持和延长女儿生命,自然希望什么药贵用什么药,什么药补吃什么药,管它有没有效果,大进补药,死马当活马医就是了。加之当时的中国人(江南人尤其如此)普遍有个观念,就是价钱贵的药都是良药,价钱低的药都是劣药,社会大众因而普遍喜欢价钱贵的药,其中尤其喜欢服用人参和鹿茸。于是不管家庭条件允不允许,为了病好,哪怕耗尽家产甚至死后无钱下葬,多数人还是希望有病能够服用人参和鹿茸,似乎只有这样,医生才算尽到了责任,人子才算尽到了孝心,最后才不会留下任何遗憾。
在这种十分浓厚的温补文化氛围影响之下,陈氏父母自然会要求曾国藩大买补药。这大概就是陈氏虽然早已有进气没出气,又连续四十多天粒米未进,却一直能够吊着一口气的原因所在。
凡是认真读过曾氏《全集》的人,大概都会知道,在进用补药这件事上,曾国藩虽也不能免俗,进入中年尤其是到了晚年以后,也偶尔吃人参和鹿茸。但他毕竟是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加之从小过惯了节俭生活,当时的湘军又长期欠饷,经费极度紧张,皖南等地更是人吃人,对于根本无法救治的陈氏妾,在她的生命弥留期,曾国藩当然希望用药适可而止,不要过于奢侈和浪费,而她的家人尤其是母亲,却天天提这要求那要求,曾国藩哪有不心烦甚至感到厌恶的道理!
曾氏日记写得很节制,用词尤其简约,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不了解事情来龙去脉,不仅很难感受他的内心痛苦,而且难免产生误解,比如“医药琐语,入耳烦心”,又比如“竟日闻其母号泣之声,心绪殊劣”等等,单从字面上看,别说普通读者,就是对曾国藩有一定了解的人,都会程度不同地感到不解,觉得这种无情无义的文字不应该从他的笔下流出。
跟曾国藩的身边人常能看到,内容几乎半公开的曾氏日记不一样,他的家书私密性极强,所以在写给家人的书信中,才会无所顾忌地直抒胸臆。如陈氏去世之后,在五月初四日的《致澄弟》信中,曾国藩便直言写道:“初一日发去一缄,报陈氏妾之丧,由意城(郭崑焘)处转递,想可速到。旋于初三日出殡,暂停庙内。此女性情尚属平和,惟其母贪而且很(同‘狠’)。因女病常住此间,若渐染母教太久,亦必变成很性,殆非吾家之福。今女既物故,母之技亦无所施矣。”
女儿的行为习惯会受到母亲影响,这是肯定的,但曾国藩说陈氏如果不死,心肠会像她母亲一样狠毒,此说是否成立,我们可以不讨论,但他写下的这个“很”字,确实把心中的厌恶情绪尽情发泄出来了,同时深刻揭露了陈氏母的人性弱点。另外从曾国藩用到的“贪”字里,我们还可知道,陈氏母不仅存在贪占小便宜的毛病,而且有趁机捞钱甚至有意讹诈的事情发生。
由于对陈氏母的极端厌恶,结果不仅听不得她的哭丧声,而且原来打算将陈氏妾安葬到湘乡曾氏老家的想法,曾国藩也打消了。五月二十一日,他安排巡捕房一位巡捕,将陈氏葬在安庆城西十五里远的茅岭冲山中。曾国藩很可能担心陈氏家人尤其是她母亲,以后少不得会去湘乡骚扰,所以才狠心改变初衷。当然,曾国藩的理学家和道学家双重身份,也有可能是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主要因素和考虑。陈氏毕竟是小妾,又没生儿育女,不将她葬回老家,名分上也没有多大亏欠。
同治三年(1864)九月初一日,曾国藩离开安庆,将两江总督官署迁往金陵,当晚在李阳河停泊时,他在船上特意写了“陈氏妾墓碑九字”。墓碑上写了哪九个字,他没有说明,我们也不好乱猜。这既是了却曾国藩的一桩心事,也是与这个小妾作最后的告别。
来源:各界杂志2025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