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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的冬天,七点过后,天色渐沉。
杨蕊把今天公司工作处理了一段落之后,看着同事们下班离开,她关掉办公室其他工位灯光,坐在屏幕上,今天她准备完成行测模块三复习,申论大作文练习两篇。名为“上岸小分队”的微信群消息不断弹出,两个已经回家的室友正隔着网络,同步这场煎熬:“学不进去了”“我刷题都没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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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蕊没急着加入这场负面情绪输出。还记得2025年省考走出考场那天,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就已攥紧了她——行测的数量关系题她几乎全军覆没,时间不够,最后十道题全是凭直觉勾选的。申论大作文写到后半程,她才惊觉自己的论点有些偏移了重心。后来成绩出来,自然失之交臂,杨蕊把这场失利归根于自身基础不牢,所以,没空加入这场“虚空输出”。
这是她在西安参加的第三次编制类考试,也是第三次与“上岸”失之交臂。
国考招录人数逐年增长,但竞争却越来越激烈
(数据来源:千问)
杨蕊就读于西安一所二本院校的新闻专业。从大二开始,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开始弥漫。“新闻学目前的就业形势,众所周知”辅导员在就业动员会上说得直白,“好的企业,简历关都难过。要么降低期待去小公司,要么,就拼一把考编——这是相对最公平的路。”
“相对公平”这四个字,成了支撑许多二本学生的信念。因为在这条路上,报名门槛上只写着“本科”,不区分你是来自城墙内底蕴深厚的百年名校,还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二本。这几乎是他们在就业市场上,能与985、211学子站在近似同一起跑线的唯一机会。
考公教辅书
从实践看,这并非危言耸听,大四时,杨蕊和同学们就为前途焦虑。考研、考公、直接就业——三条路。早在毕业前,家人曾想托关系帮杨蕊在老家铜川谋个稳定差事,对方婉拒。这句话像根刺。此后求职,杨蕊自动绕开了所有知名企业和国企。她也见过同校校友海投大厂,做完漫长复杂的线上测评后便石沉大海。她不想做无用功。
当然,杨蕊深知,全职考公是不划算的,不仅风险高、无任何收入,同时也会让自己沉迷到题海中,越来越钻牛角尖。但招聘软件上,多是初创公司或小微私企。月薪二千八到四千。杨蕊说,西安的就业结构呈现一种“纺锤形”:顶端是高门槛的少数岗位,底端是大量低保障的基础工作,而中间那部分稳定的“中端岗位”少之又少。目前,她入职的这家公司是一家位于高新区的传媒公司,需要包揽策划、拍摄、剪辑、文案等工作,月薪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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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笑她,自己2015年工资就5000了,杨蕊则是不以为然,她深知目前的经济状况和就业难度。尤其是,上月返校参加校友分享会,杨蕊得知,诸多学弟学妹们,超过一半都在各类考试和求职中浮沉。
按理说,如此量级的备考人群中,是不合理的,包括张薇在内,本应是从事各自专业中擅长工作的,是律师、工程师、记者、医生、财务、贸易员等等,但如今一股脑儿涌进来,看着海量的全职备考队伍,作为兼职,杨蕊第一次觉得自己要“终老”公司,估计是考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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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面临悲观的同时,杨蕊还是有心理支撑,男友魏天宇。
他们俩认识时,魏天宇刚从西安另一所二本院校工商管理专业毕业已一年,与杨蕊不一样的是,魏天宇之前一直是全职备考。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脑子笨,一次干两件事都干不好。不只是公务员,魏天宇事业单位、教师、央国企统一招聘全上,抽屉里躺着准考证跟扑克牌一样多。
魏天宇老家陕南县城,高考时,魏天宇的分数够得上省外较好、收费较高的学校。那时候家里经济正处于谷底,但父母毫不犹豫地支持他去外省读,但魏天宇考虑家里负担,还是选择了西安。父母的艰辛让他早早懂事,有了强烈的经济独立愿望。大一起,他就利用课余做家教,一天要跑三四家,晚上回到家嗓子沙哑。他的电脑、手机,几乎都是自己兼职攒钱买的。
或许是这样的环境,造就了他付出型人格,也让魏天宇在考公进程中下势吃苦。
除了节假日,魏天宇每天上午刷行测,言语理解、判断推理、资料分析、数量关系,模块轮换,掐着表做真题,对完答案后,再写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错题本。下午复习申论,他强迫自己阅读大量晦涩的政策文件,模仿各类“官方话语体系”。
电影《垫底辣妹》
后来,他的上岸几乎是努力+运气的结果,面试阶段的确有许多人放弃,但他反复打磨的答案回答也堪称流畅。
然而,体制内的工作远非外人想象的“一杯茶一张报”。单位“前辈”占了多数,大量烦琐、具体、需要学习和跑腿的事务,自然而然落到了年轻新人肩上。
更棘手的是,她的岗位前任调走仓促,几乎没有工作交接,她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最艰难时,为了在截止日期前核对修正几百条数据,他在办公室熬了两个通宵。
办公室
因此,魏天宇常劝杨蕊不要执迷考公,公门内照样忙碌和疲惫。杨蕊笑骂男友想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其实,杨蕊深知这些,她在乎的并不是清闲和薪水,而是一种托底。
前不久,杨蕊办公室又来了一位西北大学毕业的同事。一次面对新话题策划紧急任务,就在张薇和搭档准备启动“人海战术”加班奋战时,那位同事框架、脉络、主旨、宣发,一套干净整洁方案俨然呈现,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半小时。心态的转变发生在一次甲方讨论会后。因工作完成出色,领导在向甲方介绍时,总会略带自豪地说:“这是我们公司引进来的年轻人,能力强,以后是我们的中流砥柱。”而介绍杨蕊时只是草草带过。
电影《垫底辣妹》
而随着公司业务量减少,杨蕊又与新同事职能重合,虽然杨蕊也在不断努力精进业务,但是自己还是感觉到了职业危机感。
诚然,在如今,每个职业都不能自称保险,包括杨蕊在内的每个人就像城市里无数颗运转的齿轮,一边维持着当下的生计,一边偷偷给自己涂抹润滑剂,只是渴望卡进一个更稳定、磨损更慢的系统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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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像杨蕊这样的二本生,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杨蕊听过这种话。她不反驳,只是继续做手头的事。她知道,年轻一代中,最多的还是像她一样的人。他们分散在写字楼、商铺、柜台等街巷之间,构成城市最基础的活力。想多一份保障,多一点安稳,不过是普通人最朴素的念头。
现在,这条考公的路比以前更挤了。杨蕊刷备考群时,常看到新消息:某券商的分析师也在准备行测,某大厂被优化的程序员开始研究申论。她西北大学的同事,闲聊时说也在考编。“老师都建议我们试试,说外面不确定性太大。”就在上周,魏天宇告诉他,老家山东大学的硕士堂哥也在备考。
省考试题
今年的省考又快到了。杨蕊还是老样子:白天上班,晚上复习。行测的错题本越来越厚,申论的稿纸攒了一摞。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上周她和魏天宇吃饭时说:“如果这次还考不上,我想停一停。”
魏天宇抬头看她。杨蕊接着说:“不是放弃。是得喘口气。”她算过,连续多年这样边工作边备考,人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最近照镜子,眼角细纹明显多了。上个月去医院,医生说她颈椎曲度变直,建议少低头。“可做题就得低头啊。”她对魏天宇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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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计划,如果此次还没考上,她就把时间多花在提升业务上。公司虽然小,但手上的项目确实能锻炼人。上次那个视频策划案被客户采纳后,她发现自己还是能从中找到成就感的。魏天宇说得实在:“说得对,先把碗里的饭端稳。”
他们商量好了,今年把证领了。先不办仪式,就请几个朋友吃顿饭。魏天宇单位附近新开楼盘,两人周末去看过,看中的首付还得再攒攒。但杨蕊觉得,有个明确的目标一起努力,比什么都踏实。母亲在电话里说老家彩礼现在多少,杨蕊直接回:“具体数字我们俩自己商量。”
某售楼部
备考群里还在讨论最近的时政热点。杨蕊看完,关了手机。窗外夜色正沉,远处写字楼还有许多窗口亮着灯。她知道,那些光里有很多和她一样的人——未必都想着“逆袭”,只是试图在不确定的生活里,多抓住一点确定的东西。
人真正能握住的,或许不是某个职位或身份,而是这个明知可能徒劳却仍继续的夜晚。路还长,门依然窄,但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的生活。考得上是一种结果,考不上也是一种开始——毕竟明天还要上班,日子总要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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