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让一段尘封的历史重新走进大众视野。长久以来,这段介于盛唐荣光与北宋繁华之间的岁月,多被贴上“乱世”“动荡”“无序”的标签。然而,五代十国并非单纯的战乱延续,而是一个“表面上乱,实质是变”的关键转型期,在政治格局、经济形态、文化传承等诸多领域,完成了承前启后的变革,为两宋的鼎盛繁荣奠定了基础。
分裂表象下的格局重构
传统观点认为,五代十国始于907年朱温篡唐建立后梁,止于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北宋,但正如历史学者杜文玉在《五代十国史》中所说,若以最后一个割据政权北汉灭亡的979年计算,则这段历史长达72年;若追溯至891年王建割据西川、建立前蜀雏形,其时间跨度达88年。其实,它并非突然降临的分裂乱世,也不是毫无章法的战乱纷争,而是唐朝末年藩镇割据局面的延续,以及局部统一与最终天下重归大一统。
五代十国的概念,由《新五代史》首次提出,后经清代学者吴任臣《十国春秋》系统梳理与推广,逐渐深入人心。所谓五代,即先后占据中原地区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王朝,因掌控中原腹地、传承华夏礼乐,被视为“正朔”;十国则指主要割据南方的吴、南唐、吴越、楚、闽、南汉、南平、前蜀、后蜀九国,再加上割据山西一隅的北汉。
同时期的中华大地上,还有敦煌归义军、党项定难军、李茂贞秦岐政权、云南大理国等割据势力。这些政权的影响力与疆域规模,多数远超仅有三州之地的南平;大理国更延续数百年,长期实控西南地区。
政权剧烈变动,是五代十国的鲜明特征,“武夫当国”四字,概括了其本质。不同于唐朝由士族与庶族合流形成的统治阶层,五代十国的帝王将相,大多来自社会下层,或为手握兵权的禁军大将,或为割据一方的地方节度使,他们凭借武力夺取政权、维系统治,形成了“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特殊政治生态。后梁开国皇帝朱温,出身底层无赖,早年投身黄巢起义军,后降唐割据中原,最终篡唐称帝;后唐庄宗李存勖、后晋高祖石敬瑭、后汉高祖刘知远,均为行伍出身,凭借战功崛起为一方霸主;后周太祖郭威,更是从普通士卒起步,历经沙场磨砺,最终掌控朝政、建立后周。
依赖武力的政权更迭模式,直接导致这一时期战乱频仍、政权短命。五个中原王朝平均寿命不足11年,其中最短的后汉,仅存在4年便被权臣取代。正所谓“礼乐崩坏,三纲五常之道绝”,当时朝堂之上,弑君夺位、叛乱割据成为常态,地方藩镇不听中央号令,武将飞扬跋扈,文臣地位低下,整个政治体系处于极不稳定状态。
乱世之下,并非全是无序的破坏与沉沦,社会结构的深刻变革正在悄然发生。唐朝以来以门第为核心的士族制度,在战乱冲击下遭到毁灭性打击,昔日世代为官、垄断仕途的士族家族,或在战乱中覆灭,或失去往日权势。“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的趋势开始形成,一批出身寒微但有才干、有战功的人,得以进入统治阶层,打破了此前僵化的阶层壁垒。
同时,农民人身依附关系大幅减轻。唐朝末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佃户或奴婢。五代十国时期,租佃制进一步发展完善,奴婢数量也显著下降,其生命权不再被主人随意剥夺。这种社会结构的重构,为社会注入了新的活力。
乱世里的经济脉动
在世人的印象中,分裂割据必然导致经济衰退、文化凋敝,但五代十国这段历史却不能简单论之。历史学者李剑农在《中国古代经济史稿》中指出,相较魏晋南北朝时期长期、大规模的人口流徙与社会动荡,五代十国的人口迁移持续时间较短、涉及地域较窄,对社会经济的破坏远为轻微。更关键的是,北方经济在动荡中逐步复苏,南方经济则实现了跨越式发展,最终完成了中国历史上经济重心的南移,为两宋经济的高度繁荣铺平了道路。
这种独特的发展态势,与当时各割据政权的生存需求密切相关。在强敌林立的乱世之中,发展经济、增强实力是每个政权的诉求。毕竟,只有经济繁荣、百姓安居,才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在北方,后梁时期,张全义奉命治理洛阳,他“招抚流民,劝课农桑”,用了十几年时间,让洛阳重新焕发生机;韩建治理华州、成汭治理荆南,也都效果显著。后唐明宗李嗣源在位期间,推行惠民政策,史书称“天成、长兴间,岁屡丰熟,民稍安之”,成为公认的“小康时期”。后周世宗柴荣推行均田制、整顿漕运、兴修水利,实力不断壮大。至北宋建立前夕,北方经济发展水平已超过唐朝末期,为大一统王朝的建立提供了有力支撑。
钱镠铁券
在南方,战乱相对较少,社会环境更为稳定,加上北方人口大量南迁带来了先进生产技术与充足劳动力,南方的农业、手工业、商业均实现了快速发展,成为当时中国经济发展的核心区域。江南地区逐渐成为全国的“粮仓”,茶叶、桑蚕、甘蔗、棉花等经济作物的种植面积大幅扩大,农业商品化趋势明显。蜀锦、吴绫、越瓷等工艺品制作技艺精湛,享誉全国。杭州在吴越政权的长期治理下,从普通州城发展成为“人间天堂”;成都则凭借发达的丝织业与商业,成为西南地区的经济中心。由于北方战乱导致陆上丝绸之路受阻,海上交通日益兴盛,南方出现许多大港,对外贸易十分活跃。
经济繁荣还为文化发展提供了肥沃土壤。此前,词多为“伶工之词”,主要用于宴饮娱乐场合,题材狭窄、意境浅薄。五代十国时,词逐渐转变为士大夫抒情言志的载体,题材范围不断扩大,意境不断深化。南唐后主李煜,便是转变的代表人物。此外,川蜀地区的花间派词人,如温庭筠、韦庄、欧阳炯等,也对宋初词坛产生了积极影响。
值得一提的是,画院制度在这一时期正式建立。南唐、西蜀都设立了专门的画院,吸纳优秀画家入朝任职,推动了绘画艺术的专业化发展。画院制度后来被北宋沿袭并完善,成为宋代美术繁荣的有力保障。
承前启后的变革之象
长期以来,五代十国之所以被低估,一方面是因为其政治动荡、政权短命,缺乏大一统王朝的恢宏气象,难以形成系统的历史叙事;另一方面则源于史料的匮乏与后世史家的偏见。
“二十四史”中,关于这段历史的,有《旧五代史》《新五代史》两部著作。北宋官修的《旧五代史》,成书仓促,多照抄五代时期的实录文献,存在诸多回护与失检之处,后在明代散佚,今本为清代学者从《永乐大典》等典籍中辑出,存在大量缺失。欧阳修私撰的《新五代史》,则过于讲究春秋褒贬笔法,注重宣扬伦理道德,而忽视对史实的记录,甚至因对五代制度的偏见而不设“志”,导致其史料价值大打折扣。
不过,随着研究的深入,人们越发意识到,五代十国并非唐宋之间的“断层”。
在政治上,宋代的官制、军制、财赋制度,并非单纯承袭唐制,而是更多沿袭了五代制度,并进行改革与完善。例如,北宋中央集权制度,是在借鉴后周改革经验的基础上完善而成;北宋禁军制度,继承了五代禁军宿卫京师、征伐四方的职能;北宋财赋制度,也沿用了五代以来的两税法。
《太平年》线下沉浸主题特展在杭州钱王祠启幕
在经济上,五代十国完成了经济重心南移。这种转变,不仅让北宋统一全国后得到了相对厚实的“家底”,更奠定了此后中国经济“南强北弱”的基本格局。五代十国时期农业商品化的扩大、地方性市场的繁荣、对外贸易的发展,也为宋代商品经济的高度繁荣埋下了伏笔。
在文化上,五代十国对两宋的影响同样不可小觑。宋太祖赵匡胤以前朝为镜鉴,杯酒释兵权,提高文人地位,提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念。同样,宋代推行“右文政策”,推崇儒学、兴办教育,也是吸取了五代十国的教训。可以说,没有这段转型,就没有两宋时期的“郁郁乎文哉”。
从整体看,中原地区消灭藩镇割据、实现局部统一,南方各国完成区域性统一与治理进化,是这一时期的主流。《太平年》里吴越国纳土归宋,促成天下一统,有其历史必然性。
新近出版的《百年有待:吴越国文物编年》,以编年体例串联吴越国的72件(组)文物,书中有组石刻文物就佐证了这一观点。该石刻是杭州飞来峰青林洞的北宋官员题名,共有四则,其中一则题记内容为:“太平兴国三年戊寅十二月二日,内供奉郝濬,与知府正郎范、转运使副刘、杜,巡检太保翟,户部判官杜,通理孟,同至此。”
太平三年即978年,也就是钱弘俶纳土归宋这一年。题记中出现的“知府正郎范”,在《太平年》剧中也有出现,正是钱弘俶嘱咐下属“配合范旻交接”的范旻,这一题记是北宋接管吴越故地的直接证据。当时和平交割确实非常顺利,否则前来杭州承办此要务的北宋官员,不会有闲情逸致游览飞来峰,并且欣然留下题记。可见,天下归一、安享太平确实是当时各方人心所向。
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为重新认识五代十国史提供了契机。戏里戏外,既有武夫当国的铁血与混乱,也有文脉未断的坚守与传承;既有政权更迭的频繁与残酷,也有经济文化的发展与进步;既有个人命运的悲欢离合,也有社会变革的波澜壮阔。历史告诉我们,混乱与变革往往相伴相生,黑暗与光明总会交替出现。
相关阅读
杜文玉:《五代十国史》,辽宁人民出版社
魏祝挺、黎毓馨:《百年有待:吴越国文物编年》,浙江古籍出版社
邓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修订二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