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郊外的一个小村庄里，安妮·恩达鲁阿强忍泪水，谈起她唯一的儿子弗朗西斯。六个月前，35岁的弗朗西斯告诉家人，他受聘前往俄罗斯担任电气工程师。然而自去年10月起，他就彻底失联。直到去年12月，一段视频从一个未知的肯尼亚号码发来——画面中，弗朗西斯身穿俄军军装，神情恐惧地警告其他非洲人：“即使你从未当过兵，最后也会被拉上战场。那里真的会死人……我的很多朋友都为了钱送了命。”
更令人揪心的是，不久后另一段视频在社交媒体疯传：弗朗西斯胸前绑着一枚地雷，一名讲俄语的人用带有种族歧视的言语辱骂他，称他将被当作“开罐器”用来冲击乌军防线。
“我根本不敢看那段视频，”安妮对CNN说，“是我女儿描述给我听的。我接受采访，只是希望肯尼亚和俄罗斯政府能联手把孩子们救回来。他们被骗去俄罗斯找工作，结果却被扔进战火纷飞的前线，生命随时可能终结。”
弗朗西斯并非孤例。据CNN调查，越来越多来自肯尼亚、加纳、尼日利亚、乌干达等非洲国家的男性，被虚假高薪工作诱骗至俄罗斯，随后被迫签署俄语军事合同，在几乎未接受训练的情况下被派往乌克兰战场。
这些招募往往通过社交媒体进行。中介承诺签约奖金高达1.3万美元、月薪3500美元，服役期满还可获得俄罗斯国籍。但现实却截然相反：护照被没收、合同无法理解、薪水被克扣甚至盗取，语言不通的非洲新兵在战场上沦为“炮灰”。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非洲战士哭诉：“我在前线时，一名俄军士兵拿枪指着我，逼我交出银行卡和密码。等我发现时，近1.5万美元的奖金全被转走。我在这里七个月，一分钱都没拿到。和我一起来的四个人，已经全部阵亡。”
CNN获取的俄军合同显示，所谓“短期雇佣”实则暗藏长期义务：包括无期限参与海外作战、严格保密条款、甚至退役后仍需偿还培训费用。而所谓的“退役就业支持”，仅在服役满五年且因健康或年龄原因退役时才可能兑现。
更令人心寒的是种族歧视与虐待。多名非洲士兵称，他们在战场上被故意置于最危险位置，充当诱饵；受伤后得不到及时救治，甚至遭己方士兵驱赶或射击。39岁的肯尼亚木匠帕特里克·科沃巴在一次无人机袭击中负伤，请求救援时使用部队规定的求救代码“三星”，却被自己的俄军搭档赶走，对方还朝他开枪。他最终侥幸逃脱，辗转回到内罗毕，但臀部和大腿仍嵌有弹片，亟待手术。
“只要你加入俄军，就只有两条路：要么逃命，要么死，”帕特里克说，“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就算合同期满，也会强迫你留下。”
另一位32岁的肯尼亚摄影师查尔斯·恩乔基的经历同样悲惨。他原以为自己会操作无人机，结果只接受了基础训练就被送上火线。一次袭击导致他左手瘫痪、脊椎受损。更令他崩溃的是，妻子在他服役期间流产，而他因手机被没收，几天后才得知噩耗。“俄军医生只关心我能不能扣扳机，”他说，“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是死是活。”
目前，包括肯尼亚、南非、乌干达、博茨瓦纳在内的多国政府已承认问题严重性，并发出警告。南非前总统雅各布·祖马的女儿杜杜齐莱·祖马-桑布德拉甚至因涉嫌诱骗17名男子赴俄参战而正接受警方调查。
面对指控，俄罗斯国防部及外交部尚未回应CNN置评请求。而乌克兰方面态度明确。乌克兰驻肯尼亚大使尤里·托卡尔直言：“如果他们站在前线，就是我们的敌人。这条‘人力输油管道’必须立刻停止。”
随着俄乌战争进入第四年，俄罗斯面临严重兵源短缺，正加速在非洲等地招募外籍人员。官方媒体大肆宣传个别非洲士兵获颁公民身份、举行“光荣欢送仪式”的画面，试图塑造外国战士“自愿效忠”的形象。但现实远非如此光鲜——对许多非洲青年而言，这是一场以高薪为饵、以生命为赌注的骗局。
正如一位幸存者所言：“他们不是在招兵，是在招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