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癌是全球高发的恶性肿瘤，我国胃癌的疾病负担更加沉重。相关真实世界研究显示，中国患者总体 5 年生存率仅为 33.53%，晚期患者的这一数字更是低至 13.15%[1]，生存现状与「健康中国 2030」的宏伟目标之间仍存在显著差距。长期以来，晚期胃癌的治疗选择有限，存在大量未满足的临床需求，如何通过循证医学证据推动预后改善，始终是该领域亟待破解的核心问题。
高质量临床研究是推动胃癌治疗进步的关键引擎。通过前瞻性、系统化的临床研究，不仅能够验证新型治疗策略的真实疗效与安全性，还为治疗模式的更新和指南的演进提供了坚实依据。近年来，胃癌治疗格局已从传统的经验性化疗，迈入了以分子分型为导向的精准靶向与免疫联合治疗新时代。中国临床研究者不仅深度参与了塑造全球实践的国际研究，更在多项领域贡献了影响诊疗路径的关键本土数据，使「中国智慧」在全球胃癌的精准诊疗版图中日益清晰。
作为我国胃癌领域具有代表性的中青年骨干学者，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彭智教授长期活跃于临床研究与实践一线，深度参与并推动了多项围绕不同分子分型和治疗策略的关键研究。彭智教授近两年来在胃癌领域主要参与的临床试验及其成果快速推动了胃癌治疗理念演进和临床实践优化。
成功支持适应症的注册性研究
针对 HER2 阳性晚期胃癌，二线治疗策略长期以抗血管生成药物联合化疗或单纯化疗为主，疗效提升始终有限。二线治疗领域长期缺乏高质量医学证据支持的抗 HER2 治疗方案，使这一关键治疗阶段的临床未满足需求持续存在，也促使更高效 HER2 靶向策略向前线探索成为必然趋势。
DESTINY-Gastric04 研究[2]的成功打破了 HER2 阳性胃癌二线治疗的困境。DESTINY-Gastric04（DG04）是一项随机、开放标签、全球多中心 Ⅲ 期临床研究，头对头比较了 T-DXd 与标准治疗（雷莫西尤单抗联合紫杉醇）二线治疗 HER2 阳性晚期胃癌中的疗效和安全性。研究共纳入了 494 例患者，按照 1:1 的比例随机分配至 T-DXd 6.4mg/kg 组（n = 246）或雷莫西尤单抗联合紫杉醇化疗组（n = 248）。主要终点为总生存期（OS），次要终点包括研究者评估的无进展生存期（PFS）、经确认的客观缓解率（cORR）、疾病控制率（DCR）和安全性。
研究数据显示，相较标准治疗方案，T-DXd 显著延长患者中位 OS，从 11.4 个月提升至 14.7 个月，2 年 OS 率实现翻倍（29.0% vs 13.9%）。次要终点方面，T-DXd 治疗组也展现出显著的临床优势，中位 PFS 达 6.7 个月，较对照组的 5.6 个月实现统计学意义的延长（HR = 0.74，P = 0.0074）；ORR 显著高于对照组（44.3% vs 29.1%，P = 0.0006），且 T-DXd 组 DCR 高达 91.9%，显著优于对照组的 75.9%；缓解持续时间（DOR）分别为 7.4 个月和 5.3 个月。
图 DESTINY-Gastric04 疗效数据
DG04 研究结果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并且在 2026 年 1 月 22 日，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批准 T-DXd 单药用于既往接受过一种含曲妥珠单抗治疗方案的局部晚期或转移性 HER2 阳性胃或胃食管结合部腺癌（GC/GEJA）患者，就此填补了 HER2 阳性晚期胃癌二线靶向治疗的空白，将有望获得 CSCO 指南权威推荐，改写 HER2 阳性晚期二线胃癌患者的标准治疗。
在二线治疗获得突破前，HER2 ADC 已经成为 HER2 阳性胃癌后线治疗的标准治疗。而 DESTINY-Gastric06 研究[3]正是引领该重要变革的关键研究。
DESTINY-Gastric06（DG06）研究是 DESTINY-Gastric01（在日韩开展的 II 期、随机对照研究）[4]在国内的桥接研究。DG06 是一项开放标签、单臂、多中心、II 期临床试验，纳入了既往接受过至少两种治疗方案（包括氟尿嘧啶和铂类药物）的 HER2阳性（IHC3+ 或 IHC2+ / ISH+）晚期胃癌中国患者。患者每 3 周接受一次 T-DXd 6.4 mg/kg 静脉输注，直至疾病进展、出现不可耐受毒性、撤回知情同意或研究结束。主要终点是通过独立中心审查（ICR）评估 cORR；次要终点包括研究者评估（INV）的 cORR、ICR 评估的 PFS，OS 和安全性。
结果显示，中位随访时间为 10.2 个月时，在 73 例 HER2 阳性胃癌患者中，中位 PFS 达 5.7 个月，中位 OS 为 11.1 个月。敏感性分析显示，删失 4 例因 COVID-19 死亡病例后，中位 OS 长达 12.4 个月。
图 DESTINY-Gastric06 全分析集无进展生存期的 Kaplan-Meier 估计值
图 DESTINY-Gastric06 全分析集总生存期的 Kaplan-Meier 估计值
DG06 研究为 HER2 ADC 疗法惠及中国患者提供了关键证据，基于此，T-DXd 单药获得 NMPA 批准用于治疗既往接受过两种或两种以上治疗方案的局部晚期或转移性 HER2 阳性成人胃癌患者，并在 CSCO 胃癌指南中获得三线治疗的 I 级推荐。
RC48-C008
维迪西妥单抗（RC48）是我国自主研发的 HER2 ADC 药物。多中心、开放标签、单臂、Ⅱ 期研究 RC48-C008[5]在 125 例经过二线及以上治疗的 HER2 过表达晚期胃癌患者中评估了接受 RC48 治疗的疗效和安全性。结果显示，ORR 达 24.8%，中位 PFS 为 4.1 个月，中位 OS 为 7.9 个月。基于上述数据，RC48 已在中国获批用于 HER2 过表达晚期胃癌的三线及以上治疗。
既往研究[6-7]表明，TGF-β 信号通路的持续活化与 PD-(L)1 抑制剂治疗疗效受限密切相关。同时靶向 PD-(L)1 通路与 TGF-β 信号，一方面有望解除对 T 细胞功能的抑制，恢复抗肿瘤免疫活性；另一方面重塑肿瘤微环境，削弱纤维化基质及免疫抑制性屏障，产生协同的抗肿瘤效应。同时靶向 PD-(L)1/TGF-β 的双特异性抗体能够整合两种作用机制，提高抗肿瘤免疫效应。
RELIGHT 研究（SHR-1701-Ⅲ-307）[8]是一项随机、双盲、多中心的 III 期研究，旨在晚期或转移性胃癌患者中评价 SHR-1701（PD-L1/TGF-β 双抗）联合化疗对比安慰剂联合化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研究共纳入了 731 例患者，按照 1:1 的比例随机分配至 SHR-1701 联合化疗组（n = 365）或安慰剂联合化疗组（n = 366）。主要终点为 OS，分别在 PD-L1 CPS ≥ 5 的人群和意向治疗（ITT）人群中进行评估。
结果显示，在 PD-L1 CPS ≥ 5 的患者中，SHR-1701 联合化疗组相比单纯化疗组显著延长了中位 OS（16.8 个月 vs. 10.4 个月，P < 0.0001）。在 ITT 人群中，SHR-1701 联合化疗组的中位 OS 同样显著优于单纯化疗组（15.8 个月 vs. 11.2个月，P < 0.0001）。此外，SHR-1701 联合化疗组的 PFS、ORR 和 DOR 均优于安慰剂联合化疗组。
表 RELIGHT 研究疗效总结
基于 RELIGHT 研究的积极结果，2026 年 1 月 7 日，SHR-1701 获批上市，联合氟尿嘧啶类和铂类药物用于经充分验证的检测评估 PD-L1 阳性（CPS ≥ 1）的局部晚期不可切除、复发或转移性胃癌的一线治疗。
CLDN18.2 在多种消化道肿瘤中存在过表达，尤其对于胃或食管胃结合部癌（GC/GEJC），已成为该领域极具潜力的治疗靶点[9]。舒瑞基奥仑赛（satri-cel）作为一种自体 CLDN18.2 特异性 CAR-T 细胞疗法，在既往治疗失败的晚期 G/GEJC 患者中开展的 I 期临床试验展现出令人鼓舞的疗效。
CT041-ST-01 研究[10]是全球首个针对实体瘤的 CAR-T 疗法随机对照临床试验，是一项在中国开展的开放标签、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旨在对比舒瑞基奥仑赛与现有标准治疗在 CLDN18.2 表达阳性（定义为 ≥ 40% 肿瘤细胞膜染色强度 ≥ 2+）、至少二线治疗失败晚期 G/GEJC 患者中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截至 2024 年 10 月 18 日，共 156 例受试者随机入组，satri-cel 组 104 例、研究者选择治疗组 52 例。主要终点为独立评审委员会（IRC）评价的 PFS，关键次要终点为 OS。
结果显示，与研究者选择的治疗方案相比，在 ITT 人群中，基于 IRC 评价，satri-cel 较对照组可显著延长 PFS（mPFS 3.25 个月 vs 1.77 个月；HR 0.37，95% CI: 0.24-0.56；P < 0.0001），达到本试验的主要终点。同时 OS 显示出明显的获益趋势（mOS 7.92 个月 vs. 5.49 个月；HR 0.69，95% CI: 0.46-1.05；单侧 P = 0.0416）。
图 CT041-ST-01 研究全分析集的 PFS 结果
图 CT041-ST-01 研究全分析集的 OS 结果
这是全球首个在实体瘤中证明 CAR-T 细胞疗法疗效优于标准治疗的随机对照临床试验，具有里程碑意义，为 CAR-T 疗法从血液肿瘤向实体瘤拓展提供了关键科学依据。该 CAR-T 疗法由中国开发，临床试验由中国学者主导，显示了中国在肿瘤免疫细胞治疗领域的创新实力。
2020-504-00CH1
在靶向新型靶点 c-MET 治疗领域，一项关于高选择性MET 抑制剂赛沃替尼在 MET 扩增型经治胃癌患者中的 II 期临床研究[11]显示，IRC cORR 为 45%，而在高 MET 基因拷贝数的患者中 ORR 为 50%，4 个月时的 DOR 率为 85.7%。基于此，2025 年12 月 10 日，赛沃替尼新适应症拟纳入优先审评，适应症为：经过至少 2 种系统化疗失败的 MET 基因扩增的局部晚期或转移性 GC/GEJA 成人患者。
积极探索的 II 期研究
除上述研究外，彭智教授还主导或深度参与了多项围绕不同分子靶点展开的胃癌前沿研究，涵盖免疫治疗、小分子靶向治疗及抗体药物等多种策略。
在新辅助治疗领域，II 期随机对照研究 ML42058 研究[12]提供了重要证据。该研究旨在评估在曲妥珠单抗联合化疗基础上，增加 PD-L1 抑制剂阿替利珠单抗能否提升 HER2 阳性可手术胃癌患者的病理缓解率，研究成果于 2025 年研究成果正式发表于JAMA Oncology。结果显示，三联方案组的 pCR 率达到 38.1%，显著高于对照组的 14.3%，意味着更多患者在新辅助治疗后实现了病理学上的肿瘤完全消退。ML42058 研究为免疫治疗在该关键阶段的应用投下了振奋人心的曙光。
新型药物联合治疗模式探索同样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结果。在 HER2 ADC 联合治疗领域，RC48-C027 研究探索了 RC48 的不同联合模式，旨在为更精细化的 HER2 表达晚期胃癌一线治疗提供医学证据。在 HER2 高表达晚期胃癌患者中，RC48 首次在一线治疗中探索了「去化疗」联合模式，取得了 82.4% 的 ORR；在 HER2 中低表达患者中，RC48 联合 PD-1 抑制剂 + 化疗的联合方案同样取得了优于标准治疗的疗效，ORR 72%，mPFS 9.9 个月，展现了不错潜力[13]。基于此研究结果，RC48 已于 2026 年 1 月 9 日获得 NMPA 药品审评中心突破性疗法认定，且在一线联合治疗有多项 III 期临床研究[14-15]正在进行中。
在靶向 CLDN18.2 抗体联合治疗领域，创新药 ASKB589（靶向 CLDN18.2 单抗）联合 CAPOX（奥沙利铂及卡培他滨）二线治疗 CLDN18.2 中高表达且既往经过系统治疗的晚期 GC/GEJA 患者的 cORR 为 34.2%，中位 PFS 达到 5.3 个月，OS 为 11 个月[16]；ASKB589 联合 CAPOX + PD-1 抑制剂一线治疗 CLDN18.2 中高表达的晚期胃癌 cORR 达 76.1%，中位 OS 突破 21.36 个月[17-18]，为该特定人群树立了新的长期生存标杆，目前 III 期[19]临床研究正在进行中。
表. 正在进行中的注册性 III 期临床研究
综上所述，当代胃癌的临床研究已形成一条脉络清晰、协同并进的演进路径。在二线及后线治疗，通过新型 ADC 药物重新定义标准，通过探索 MET 抑制剂等新兴靶向药和 CAR-T 等细胞疗法攻克最难治的患者；在一线治疗，凭借 ADC 的优化联合和 CLDN18.2 等新靶点药物的突破，持续挑战生存期的上限；在围手术期，则积极探索靶向与免疫联合等模式，致力于提升根治可能。
彭智教授所在的研究团队在这些贯穿疾病全程的研究中，从后线治疗的中国数据验证、新靶点转化探索，到前线治疗联合方案的创新和围手术期模式的前移，快速引领胃癌治疗进入一个「全线优化、精准打击」的系统性时代更体现了中国学者在推动全球胃癌诊疗进步中的深度参与和关键贡献。
彭智 教授
北京大学肿瘤医院 主任医师
博士，博士生导师
北京大学博雅青年学者
国家级青年人才项目获得者
中国抗癌协会胃癌专委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肿瘤转移专委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肿瘤精准治疗委员会委员
CSCO胃癌专家委员会委员兼秘书
CSCO 肿瘤营养治疗专家委员会委员
中国免疫学会临床免疫分会委员
北京癌症防治学会胃癌防治专委会主委
北京癌症防治学会消化道精准治疗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中华医学杂志》《肿瘤综合治疗电子杂志》编委获得中华医学会一等奖、中国抗癌协会青年科学家奖、中国抗癌协会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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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