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
大约小学四年级,来了两个留级的同学。其中一个诸姓,名志坚。个子很高,坐我的后面,最后一排。他宽脸膛,大眼睛,薄嘴唇,白皙的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显得脏兮兮的。
初来乍到,课间他不在教室,总是往外跑。也是,他的群体在高年级,和我们还不熟悉,人总是往熟识的圈子里钻。他跑出去的时候,有住他家相近的同学说,他已经留级几次,我们叫他老留级吧。还说,他娘是跛脚,名字叫重阳。这个重阳是台湾谁的结拜姐妹的女儿,正被批斗呢。
但是,我似乎没有叫过他留级痞,因为我那时喜欢爬教室外面的池塘铁栏杆,听到上课铃,才匆匆跑向教室。至于他的娘叫重阳,和我更加不相干。只有那个台湾的谁的结拜姐妹,让我有点不可思议——那个人,是谁想结拜就结拜的吗,虽然听说过她的结拜姐妹有点多。
可能这个同学留级以后,原来的同学也不怎么欢迎他,或者是他逐渐适应了我们班级的环境,不久他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我们这个教室。正像前面说的,下课我很少在教室,他怎么搞笑的,我不知道。只有我稍微早点进教室,会看到一个刚刚发生了某个情景的尾巴,就是几个男同学露出哄闹过后的笑意,正从他这里回到自己座位上去。而他自己呢,正低着头,一脸索然无味的模样。
慢慢地,他的胆子大了起来,上课也不安生了。先是在副课老师的课上,有时唉声叹气,有时自言自语,嘟嘟哝哝。后来在老师转身写黑板的时候,发出怪叫。他说话的声音细而脆,这叫声像猴子。后来,他的座位上传来叽叽嘎嘎的声音,那是他在耍另外的宝,用尽力气在摇动凳子——是窄窄的独人凳,四脚细细的,向外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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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当然看到了他,但可能从他以前的老师那里知道了他的顽劣,采取了能管就管,管不了就当作没看到的态度。于是,他不但副课,就是班主任的课,他也敢于跃跃欲试。最可怜他的同桌,是一个读书很好的女生,好几次我听到,他在对着她唱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的歌:“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家的闺女没钱买,扯上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扎呀扎起来——”
我平时不回头看他,这天实在好奇,悄悄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哦,还真是的,他不但唱着杨白劳,居然还有道具。拿着一块手帕,扎在同桌辫子上。我万分惊讶,有这样闹腾的学生吗?也有对这个女同学的钦佩,他做到这个份上,居然还能听老师的课。而看那块手帕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可能还是吵客从她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呢。
可能他对同桌的辫子玩腻了,接着他把目标对准了我。开始把他的桌子往前推,让我的身体朝前倾,我座位空间越来越小。我当然也不理睬他,能坐就好。但他见我不发火,就把桌子继续推,我不得不用后背顶着他的桌子。他见我对付他了,来了兴趣,把桌子直接压过来,我的座位只够容下身体,最后还让我透不过气。好在上课只有四十分钟,这点时间总能忍受。
最难堪的是下午第一节的大字课,他把蘸有墨汁的毛笔尖,对着我的后背,伸出桌沿。如此,你说他错了吧,他是把笔放在自己桌子上——因为我转头,他就立马把毛笔拉回去。我座位空间不够,只好移动自己桌子往前一点。前面的同学看我吃着这样的苦,倒没有说什么。便是如此,我的后背总还是会沾染上墨黑的一点,有时一块。
后来,我的一件新衣服也被他搞脏,我的气真不打一处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和他吵了起来。他见我终于发火,竟然嘿嘿笑了起来,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我更加生气,顾不得上课铃声已经响起,还是要和他理论。他可能看到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埋下头装得一副老实样,而我没有看到老师已经站到了讲台上。可能也是我这天太生气了,转过身以后,看到老师已经看着我们这边,我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清楚记得,这节课是班主任老师上的,他开始批评我不守纪律。这下,我感到委屈极了,一直忍受着他的欺负,只今天反抗了一次,就批评我了。我坐在位置上,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是这个留级痞……”于是,我看到班主任老师涨红了脸,高声大叫:“让你上课了,你知道不知道?”我见到不轻易发火的班主任,这次竟然对我大动肝火,我非常气愤,但还是听从了他的话,没有再说一句。
下课之后,我也没有和这个同学再吵,只从此以后,和那些原先就叫他老留级痞的同学一起,有意无意背当时的语录: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对此,这个人居然默然无声,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不但如此,我还不止一次对他的同桌说,这个人以后肯定要坐监牢,如果有一天他上台批斗了,我和你一起去检举揭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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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以后读初高中,要经过医院前面的一座桥。这桥不大,但很古老,叫铜官桥。这桥往西朝南的那间老式楼房,就是这个同学的家。这家的大门古铜色,四周的板壁和大门相连,也是这样的颜色。大门到石板路,有几级石阶,这些石阶暗沉沉的,也有了不少年头。而在这台阶上,上去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的女性,应该就是被我们同学唱了无数遍的“重阳”。
但见她中等身材,三七开的直发,中间没有一般小镇女人的留着的刘海。眼睛很大,清亮亮的,我同学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她的一脚确实有病,走路伸得笔直,一甩一甩的。此外,从她白皙文雅的样子看,确实读过书,可能还读了不少。她家堂前摊着竹簟,一个男人总是蹲着,或者敲着一个弹花槌,或者拉着一根棉纱线。那就是她的丈夫,我同学的父亲。
奇怪的是,小学毕业后这个地方我走过五六年,硬是没有碰到过这个同学。他的弟弟倒时常看到,兄弟俩的眉眼酷似,都像他们的娘,一眼就能认出,只是弟弟瘦小了点。因为当时觉得和这个同学有深仇大恨——别的不说,就是因为他,让我受到了一辈子难以忘记的老师的唯二的批评(另外的一次小学二年级),倒时常想,为什么这个屋子里不见他呢,可能支农去了吧。因为除了这个理由,再没有别的了。
高中毕业,我代课,务农,经过不少世事。期间也碰到过他的同桌,讲了几句别的,我又会提到这个人。女同学好像忘记了的模样,倒让我不好意思再说那些以前的事了。后来不少年,我好几次打听过这个同学,有惊讶于我怎么记着他的,于是我就把当时的情形述说一遍。听的同学会露出“有这样的事吗”的表情,又让我不自然起来。但我还是锲而不舍的关注着他,甚至于当时哪里开批斗会,或者墙壁上贴了一张告示的,我都会在那里找他的名字。
忽然,一个阴沉沉的午后,在蔡元房那条石板路上,我看到了他。他居然骑在自行车上,一副匆匆往前的样子。面貌和小学时期差不多,只是左脸上印着一道两寸来长的伤痕。我自然盯了他一眼,冤家路窄了呢。可能他也认出了我,因为我分明看到,他微微侧了侧脸。也可能他开始想朝我看一眼,马上又想起了自己小时的恶作剧,于是放弃了吧。总之,他是朝我的身后骑了过去,我很想转头去看一眼,终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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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次碰到之后的一两年吧,我还是听到了他坐牢的消息。原因不知道,具体的经过更加不清楚。但是,我去医院经过那铜官桥,竟然看到他的母亲,还是拎着一只篮,或者端一个痰盂,样子十分衰老,腿脚更加不便了。而他的弟弟,已经长得人高马大,只是比哥哥斯文多了。那个在台阶上面整日弹棉花的父亲,依然蹲在地上,呯呯呯地弹着棉花。而那声音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五六年前,我拿到了一本我们小镇的镇志。这本镇志的人物谱里,有一个叫做吕晓道的女性。小镇倪家路人,早年读书宁波,就职上海、金陵。她和那个大人物果然是结拜姐妹,而为了工作终生未婚。从育婴堂领养过一个女孩,开始带着她读书,但在去往对岸的时候,养女没有跟着。这页我看了几遍的资料,让我再次想起这个同学,并在后来的小学同学那里又询问了起来。说是老早出来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病,已经过世。
听了这个,我的心里忽然一阵黯然,甚而至于哀伤了,而且竟然不知道为什么。当年咬牙切齿骂,要去批斗揭发他的不是我吗?后来看到他骑在自行车上,想着为什么这个人还没有去坐牢的,也是我呀。什么原因,让我对他的怨憎开始改变了呢?是死亡这个黑暗隧道,让我的心变得柔软了,还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我其实早已经原谅了他?
是的,这几年来,每当重阳登高之日来临,我都会想起这个同学。他刚来我们班级时候的青春痘,后来脸上的那道伤痕,和他家高高的台阶上,她的娘正从上面走下来。同时想起的,是那当时说了无数遍的名字,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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