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熹聪
堂客在城里活了半辈子,连活鸡都没摸过几次。临近退休,她突发奇想:“搬郊区去,我想养土鸡,鸡蛋营养价值高。”
我原以为她心血来潮,没承想她真在那栋房子的菜园角落,搭起了一个小小的窝。买了六只贵妃鸡,它们头顶小凤冠,走路一扭一扭。她给鸡起名:大白、二花、三丫、四喜、五福、六顺,每天上班前不忘叮嘱:“记得喂宝宝!”下班回来先奔鸡窝,抓把菜叶或谷子,蹲那儿能看半小时,笑得跟小孩子似的。
头两个月,鸡特给力,一天摸回三五个小蛋,白白的,不大。堂客宝贝得不行,蒸蛋、甜酒冲蛋,吃不完就送邻居送同事:“自家贵妃鸡下的,蛮补的!”
冬日清晨,雾茫茫。我溜达进菜园,格外安静。搁往日,这帮家伙只要听到脚步声,早就围拢过来咕咕咯咯叫个不停,今天集体失声,莫不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我凑近数了又数,四喜没了!门没开,它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听闻我失色呼喊,堂客煎蛋煎到一半,立即关火冲了出来。她把白菜、芥菜、堆肥箱全找了个遍,无果。
“会不会是……黄大仙?”
“什么大仙?”我一脸懵。
“黄鼠狼呗!前几天,清洁工王阿姨跟我说在隔壁小区撞见过,棕黄色一条,贼机灵的,被人撞见时‘嗖’一声就钻进树林了。”
隔天天刚亮,鸡窝里一阵惊慌的骚动。我穿着睡衣冲了出去,只见铁丝网被撕出拳头大的洞,地上一撮黑白羽、几点暗红血。这次丢失的是六顺。
堂客跟过来察看地上的血迹,顺手找了根树枝拨拉鸡毛,好半天才扔出一句:“肯定是它!得加固铁丝网。”
自此,正式进入“临战”状态。我重新把网加粗加密,还在鸡圈挂上一圈七色彩灯,整夜闪烁。我提议买只大鹅当“保安”,她思忖片刻,立马否了:“鹅太凶,会咬鸡宝宝的。”
接下来,总算安生了一段日子。
有天半夜子时,我听见“吱啦啦”怪笑声音,感觉有人掐着嗓子学驴叫。撩窗帘一看,好家伙!它正顶我头天晚上未能完全缝补好的网线,寻找漏洞。它蹲踞在菜地里,朝鸡窝方向侧着头,像是在听里头的动静。或许察觉到了我的气息,它身子一矮,蹦跶三五下,往院外一钻瞬间没影了。
堂客第二天听完,老半天丢下一句:“这家伙,古灵精怪,还会来。”
果然,三丫跟着失踪了,只剩院墙根一撮棕毛、几枚小脚印。
鸡只剩了三只,全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堂客把菜叶一扔:“不活捉此贼,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吓一大跳。平日里,她连老鼠都怕,居然嚷嚷着要活捉黄大仙?
她上网下单铁笼,快递隔日达。鸡胸肉、生鸡蛋轮番当诱饵,“大仙”太鸡贼了,肉每次都被吃光,却连它的影子也没逮着。
仍不死心。堂客打电话给在动物园工作的同学,学到了一个电石巧捕法:先找好黄鼠狼经常出入鸡窝的破洞口,往里边扔进一块电石,洞外边设置一个铁丝兜,再往洞里倒一两瓢水,电石见水就冒烟,呛得“大仙”直往外钻。同学说,这办法简单有效,可捕捉到完整无缺的黄鼠狼。
我们依计而行。当天凌晨一点整,“咣——”一声巨响,铁丝兜里东西在拼命撕咬。我立马冲出去,光伏手电筒一照:一团棕黄在里面撞得牙咯吱响,绿眼珠子全是“老子不服”。
我仔细打量一番:这家伙算上尾巴不到半米,左腿歪着,毛一绺一绺滴水。尽管被困,它毫无怯意,脖子梗着,前爪扒着铁丝,喉咙里发出低吼声。
堂客蹲下来,隔着笼子看半天。她忽然起身去厨房,拿了个小碗,倒了半碗清水放进笼子边角。黄鼠狼警惕地往后缩,眼睛一直盯着碗。
堂客慢悠悠吐出一句:“放了吧,这里也许本来就是它的家。”
“放它,鸡不白死了?”
“杀了它,四喜它们也回不来。”她声音不大,有点低沉,双眼一直盯着笼子,“你看它腿,说不定以前也被什么夹过。”
我拗不过。天蒙蒙亮,开车进山。溪水边,笼门打开,它一瘸一拐,在笼子边停了一下,回头瞄了瞄二十多米外的我们,便倏地消失在草丛深处……
【作者:王熹聪】 【编辑:张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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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捉放“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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