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3日,在“EU Made Simple”频道的一档节目中,主播Lambertus和Paul针对前欧洲央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吉(Mario Draghi)的一场重要演讲进行了深度解析。德拉吉在演讲中直言不讳地指出欧洲面临的地缘政治危机,并呼吁建立“欧洲合众国”,核心话题围绕欧洲在中美博弈中的生存之道、欧盟现行体制的弊端以及迈向联邦制的必要性展开。
欧洲在地缘政治夹缝中的生存危机
在当前的国际格局下,欧洲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动局面,面临着来自大西洋两岸的双重挤压。马里奥·德拉吉的演讲开篇即指出了欧洲当前最为紧迫的战略困境:欧洲正面对着一个不再掩饰其交易主义色彩的美国。美国目前的姿态更多地强调其为维持全球秩序所承担的成本,而选择性地忽略了其从中获取的巨大利益。这种转变具体表现为对欧洲商品加征关税,甚至在某些层面威胁到欧洲的领土利益。更为严峻的是,美国首次明确表现出将欧洲的政治分裂视为符合其自身利益的倾向,这种策略上的转变使得跨大西洋的传统盟友关系面临严峻考验。
与此同时,欧洲在东方则面临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挑战。中国通过把握全球供应链中的关键节点,掌握了巨大的战略杠杆。演讲中特别提到,中国供应了欧洲超过90%的稀土进口,并且主导了支撑欧洲绿色转型的全球太阳能和电池价值链。这种对中国在关键原材料和制造环节上的依赖,对于欧洲而言构成了极大的战略隐患。
德拉吉深刻地描绘了欧洲可能面临的灰暗未来:如果不能有效应对这些挑战,欧洲将面临被从属化、分裂化和去工业化的三重风险。一个无法捍卫自身利益的欧洲,最终也将无法维持其引以为傲的价值观。在这个旧秩序瓦解、新秩序尚未确立的过渡期内,欧洲将不得不经历一段漫长的痛苦时期。在此期间,尽管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和对抗会不断加剧,但彼此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却不会立即消失,这种复杂的局面将极大地考验欧洲决策者的智慧。
从邦联到联邦的权力逻辑转变
面对外部强权的挤压,欧洲内部的政治结构显得愈发脆弱和不合时宜。德拉吉在分析中犀利地指出,将一群小国简单地组合在一起,并不会自动产生一个强大的地缘政治集团。这正是当前欧盟作为一种“邦联”体制的逻辑缺陷。
在国防、外交政策和财政事务等关键领域,欧盟依然遵循着邦联式的运作模式。这种模式无法产生真正的力量,因为一个仅仅依靠协调机制运作的国家集团,本质上依然是一盘散沙。每个成员国都保留着否决权,都拥有独立的利益计算公式,这使得整个集团极易被外部对手“各个击破”。
视频中的讨论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观点,指出现实的残酷性在于,单独来看,大多数欧洲国家甚至连“中等强国”的标准都难以企及,根本无法独自在新的世界秩序中生存。只有通过结成联盟,整合各自独特的资产——无论是原材料、技术利基还是战略地理位置——欧洲才有可能具备与大国博弈的规模和资本。然而,现有的邦联体制成了阻碍这一力量形成的桎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那些欧洲已经实现联邦化运作的领域,如贸易、市场竞争规则、单一市场和货币政策等方面,欧洲在国际舞台上是被视为一个整体力量而受到尊重的。例如,在与印度和拉丁美洲谈判贸易协定时,欧盟展现出了强大的议价能力。但在国防、产业政策和外交事务上,由于缺乏统一的决策机制,欧洲往往被视为一个松散的中等国家集合体,被对手分化瓦解并区别对待。
这种“贸易统一、安全分裂”的二元结构导致了一个危险的后果:欧洲的商业实力往往被对手利用,反过来成为针对其安全依赖性的筹码。当前的局势正是如此,外部大国善于利用欧洲在安全领域的弱点,迫使其在贸易和经济利益上做出让步。这种不对称的博弈使得欧洲在国际谈判中始终处于下风,无法将其巨大的经济体量转化为相应的地缘政治影响力。
尽管面临诸多体制性障碍,但德拉吉和节目评论员都强调,欧洲并非没有反击的资本。事实上,欧洲掌握着许多未被充分利用的战略杠杆。作为一个拥有4.5亿消费者的庞大且稳定的单一市场,欧盟依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商品和服务贸易进出口集团之一。2023年的数据显示,欧盟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进出口总额高达3.6万亿欧元,是全球70多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这种市场规模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权力。
在关键战略产业方面,欧洲同样占据着不可替代的地位。最典型的例子是极紫外光刻机(EUV)技术,这一制造先进芯片所必需的核心设备完全由欧洲企业(如ASML)所控制。没有欧洲的技术,全球先进半导体的生产将难以为继。此外,欧洲还生产了全球一半的商用飞机,并设计了为绝大多数全球航运提供动力的引擎。这些高端制造业的优势是欧洲在供应链博弈中的重要筹码。
在金融领域,欧洲同样拥有潜在的威慑力。讨论中提到,欧洲国家持有的巨额美国政府债务以及位于比利时的SWIFT系统总部,都是理论上可以运用的金融武器。特别是如果欧洲能够推动发票和结算货币从美元向欧元转型,将能有效挑战美国的货币霸权。但这需要建立更强大的欧元流动性机制,其中“欧元债券”的发行被视为关键一环。通过发行共同债务,不仅可以增加欧元的市场深度,方便全球投资者持有,还能为欧洲创造独立的财政资源,减少对成员国直接缴款的依赖,从而在财政政策上获得更大的独立性和行动能力。
务实的联邦主义与多速欧洲的构想
针对如何打破当前的僵局,德拉吉提出了“务实的联邦主义”这一概念。这并非要求所有成员国在所有问题上一步到位地实现完全统一,而是一种更为灵活和现实的路径。其核心逻辑在于:不再等待所有人的同意。欧洲必须在那些有意愿的合作伙伴之间,在那些目前可以取得进展的领域,采取切实可行的步骤。
这种方法打破了“必须全体一致才能行动”的思维定势,主张通过建立“核心联盟”来推动一体化进程。例如,由德国、法国、荷兰、波兰、西班牙和意大利这六个最大的经济体组成的“E6”集团,可以先行一步,在资本市场联盟、加强欧元地位等议题上深化合作。这种模式允许成员国“选择加入”,大门始终对后来者敞开,但绝不允许那些破坏共同目标的人阻碍整体的进程。
欧元区的建立本身就是这种模式的成功范例。最初只有愿意放弃货币主权的国家先行一步,建立了具有真正权力的共同机构,并通过这种共享的承诺,锻造出了比任何条约都更为深厚的团结。随后,又有九个国家选择了加入。这种“多速欧洲”或“多层级欧洲”的构想,被认为是解决当前决策瘫痪的最可行方案。它允许核心国家在国防和外交政策上实现更紧密的整合,形成真正的战斗力,而不会被个别持反对意见的成员国所绑架。
德拉吉的演讲不仅涉及制度设计,更触及了欧洲的精神内核。他反驳了一种普遍存在的观望心态,即认为欧洲应该等到自身地位更强、更统一之后再采取行动。他强调,这种权衡是一种幻觉。团结不是行动的前提,而是行动的结果。只有通过共同采取具有重大后果的决定,通过共同经历和由此产生的团结,欧洲才能发现自身承受结果的能力。
讨论中援引了“格陵兰岛事件”作为案例,探讨了欧洲在面对外部领土觊觎时所展现出的态度。当面对直接威胁时,欧洲国家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团结,这种共同的决心在公众中引起了共鸣,产生了比任何峰会公报都更深远的影响。虽然这被视为一个警示性的故事,但也证明了危机往往是推动欧洲整合的最强动力。
构建集体力量对于欧洲而言,其路径将不同于美国,美国寻求的是主导权与伙伴关系的结合。欧洲的一体化必须建立在不同的基础之上:不是基于强迫,而是基于共同意愿;不是基于征服,而是基于共享利益。这种“没有从属关系的整合”虽然实施起来难度极大,但却是欧洲唯一的出路。
演讲最后,德拉吉呼吁欧洲人找回沉睡已久的自豪感、自信心以及对未来的信念。这不仅仅是关于建立一支军队或一个统一的财政部,更是关于重塑欧洲人的身份认同。在一个多极化的世界中,只有当欧洲人像美国人认同美国、中国人认同中国那样认同欧洲时,欧洲才能真正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这需要从恐惧转向希望,通过具体的行动和共同的决策,逐步构建起一个能够在全球舞台上独立发声、捍卫自身价值观的联邦实体。
综上所述,德拉吉的演讲不仅是对欧洲现状的严厉诊断,更是一份详尽的行动指南。它揭示了欧洲在舒适区中沉睡太久的事实,并指明了唯一的生路:通过务实的步骤,打破国家主权的绝对藩篱,在关键领域实现真正的联邦化,从而避免成为大国博弈中的牺牲品。这不仅关乎经济利益,更关乎欧洲文明在未来世界的生存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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