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乡镇干部的“新困境”:按规矩办事却融不进乡村,想回城又难扎根

“下村验收厕所革命,发现农户的厕所不达标,我不敢当面说,只能偷偷打电话让村干部去沟通。我是外地来的,跟村民吵架划不来,万一他闹起来,我的工作就没了。”中部某县泉镇的青年干部小吴,说出了很多年轻乡镇干部的心声。

随着“60后”老干部陆续退休,大量“90后”“00后”青年干部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乡镇,成为基层治理的主力军。他们高学历、讲规矩、有干劲,让基层工作更规范高效;可同时,他们大多来自外地、不懂乡土人情、社交圈脱离乡村,又陷入了“融不进、留不住、干不好复杂事”的困境。

这些青年干部和老一辈乡镇干部到底不一样在哪?为何会变成这样?又该如何改变?我们用泉镇的真实情况,慢慢聊透这个话题。

一、青年干部vs老干部:基层治理的“新旧两种画风”

泉镇是中部某县的一个普通乡镇,下辖43个村、2个社区,6.8万户籍人口。镇政府现有49名干部,其中“90后”“00后”青年干部24 人,占了一半还多;而“60后”老干部13人,全是本地男性,大多在镇上干了30多年。新老干部放在一起,画风差异特别明显。

(一)群体结构:老干部“土生土长”,青年干部“五湖四海”

老干部的标签很统一:本地、男性、学历不高但熟人多。泉镇13名老干部里,11人是本镇人,剩下2人也来自本市其他乡镇,全是男性,最高学历是中专,大多靠“按原籍分配”留在乡镇,一干就是一辈子。“镇上的人不是沾亲带故,就是认识几十年的老熟人,谁家的情况我都门儿清。”老干部老王说,他下村不用带材料,光靠嘴说就能把事办了。

青年干部则完全不同,堪称“多元化天团”:

性别方面,24人里有10名女性,打破了老干部清一色男性的格局;

学历方面,23人是大学本科,只有1人是大专,跟老干部的中专、高中学历形成鲜明对比;

来源方面,本镇人只有1个,12人来自县内其他乡镇,7人来自市内其他县,还有3人来自省内其他市,1人是省外的。“我是考公务员过来的,以前从没来过泉镇,下村得靠导航,村民说的方言有时候都听不懂。”青年干部小杨说。

这种差异,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新老干部的工作方式注定不一样。

(二)办事风格:老干部“凭人情”,青年干部“按规矩”

老干部干工作,靠的是“人情世故”,公私不分、灵活变通是常态。比如镇上搞垃圾分类,上级按人口分配卫生经费,老干部会跟村干部说“这是我特意帮你争取的,跟大村一样多”,让村干部记人情;遇到上访群众,老干部不用讲政策,先拉着聊家常,靠熟人关系、面子就能化解矛盾。“农村工作就是做人的工作,关系搞好了,啥事都好说。”老王说,以前年终考核,他给每个村都打100分,“都是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打分太严伤感情”。

青年干部则是“公事公办”,凡事讲规则、看材料。2023年,泉镇让青年干部负责年终考核,党委书记特意说:“去年老干部打分全是100分,看不出差别,今年让年轻人来,搞正式点。”青年干部立马制定考核清单,逐条核对材料,有材料就得分,没有就扣分,一天能检查16个村,而老干部一天顶多跑2个村。“有村干部来找我,说检查时挺好,怎么排名落后了,我直接把考核清单给他看,缺啥材料扣啥分,一目了然。”青年干部小李说,他跟村干部只谈工作,从不吃喝往来,最多帮村里写写材料、填填表格,换对方支持工作。

(三)社交生活:老干部“扎根乡土”,青年干部“悬浮在外”

老干部的生活和工作完全绑在一起,社交圈就是工作圈。他们土生土长,亲戚、同学、战友都在镇上,每周都有聚餐、串门,很多工作都是在酒桌上、闲聊中商量好的。“村里有红白喜事,我都得去,这不是走形式,是联络感情,以后办起事来才顺畅。”老王说,他在镇上的熟人比电话号码本还多。

青年干部则像“异乡人”,社交圈窄得可怜。

首先,他们不在村里吃饭。24名青年干部几乎不在村里吃招待,女性干部更是从来不去。“现在村里零招待,吃顿饭要么违规报账,要么被村民拍照举报,划不来。我只有一次森林防火时在村里吃了碗面,还主动交了20 元伙食费。” 小吴说。

其次,他们活动在县城。乡镇娱乐设施少,青年干部周末要么开车去县城逛街、看电影,要么回自己家陪家人,很少在乡镇停留。

最后,他们社交圈封闭。平时只跟同龄干部用微信、电话联系,偶尔组织篮球赛、踏青,几乎不跟本地村干部、村民深交。“我在镇上住职工宿舍,除了上班,就是待在宿舍玩手机,跟村民没什么话聊。”小杨说。

(四)职业预期:老干部“一辈子扎根”,青年干部“一心想回城”

老干部大多一辈子待在一个乡镇,流动性特别低。泉镇13名老干部里,8人在本镇工作超过30年,只有岗位调整,从没跨单位流动,“能在镇上干到退休,有份稳定工资就满足了”。

青年干部则有明确的“回城梦”,职业预期特别稳定。

他们想通过遴选回城。大部分青年干部把目标放在“五年服务期结束后,参加县直部门遴选”,哪怕有机会调到市里,也会放弃。32岁的小黄在泉镇负责信访维稳,妻子在县里教书,孩子1岁半,有机会调入市某局,他直接拒绝:“不想离家庭太远,等服务期到了,考回县城就行,一家人能团聚。”2016-2017年招聘的8名青年干部,5人已经通过遴选进了县直部门。

他们怕风险、守原则。青年干部规则意识强,不愿冒风险。有青年干部负责农业项目验收,有人说“领导已经打招呼了”,他直接回应:“让领导写条子,不然我不能过”,最后领导也没写条子;遇到村民不认可的事,他们也不愿发生冲突,会把矛盾推给村干部;

他们有责任心、对得起工资。虽然想回城,但青年干部对本职工作很认真。“领一分工资,干一份活儿,不能对不起这份工作。” 青年干部小周说,他在民政办工作,会主动帮村民找补贴政策,“只要是实实在在帮群众办事,就觉得有意义”。

二、为何青年干部会变成这样?“体制化青年”的形成逻辑

青年干部的这些特征,不是天生的,而是基层治理转型、制度规范和组织培养共同塑造的,简单说就是:时代变了、规矩严了、组织教的。

(一)工作重心变了:从“收税费”到“搞项目”,不用再“扎根乡土”

以前乡镇干部的核心工作是“收税费”,农业税、“三提五统”,得挨家挨户上门要,不跟村民搞好关系根本收不上来。那时候,老干部天天泡在村里,跟村民摸爬滚打,自然就融入了乡土社会。

2006年取消农业税后,乡镇工作重心变了:不再向农民收钱,而是帮村里争项目、发补贴、搞建设,比如乡村振兴、垃圾分类、小城镇建设。这些工作不用天天跟村民面对面,更多是“上传下达、填表报材料、应对检查”。青年干部刚入职就面对这样的工作,自然不用像老干部那样“扎根乡土”,只要按制度办事、把材料做好就行。“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写材料、填报表,下村就是布置工作、检查进度,跟村民没多少深入交流。”小周说。

(二)规矩越来越严:工资有保障、监督无死角,不用“靠人情办事”

以前乡镇干部工资没保障,收入跟税费收取挂钩,“多收多得”,所以得靠各种灵活手段甚至人情关系完成任务。现在不一样了。

一是工资稳定。“乡财县管”后,乡镇干部工资由县里统一发放,不用再靠“搞创收”赚钱,利益来源从“社会”转到了“体制内”。

二是制度完善。项目建设从立项、招标到验收,每一步都有规矩;大额资金支出要班子会议表决,5000-30000元要镇长签字,超过3万要集体决策。

三是监督严格。“八项规定”严禁违规吃喝,还有大数据核查、无人机巡查、卫片执法,上级掌握的信息比基层还全。泉镇就曾通过大数据比对,查出871条问题,查实763条,“想违规都难,稍微不注意就被通报”。

在这样的环境下,青年干部自然养成“按规矩办事、怕风险”的习惯,不用也不敢靠人情关系。

(三)组织刻意培养:“压担子、结对子、搭班子”,往“正规公务员”方向带

为了让青年干部快速成长,乡镇搞了一套专门的培养机制,核心就是把他们往“专业化、规范化公务员” 方向带。

比如“压担子”。给青年干部安排中层岗位,泉镇2021年把14个机构的负责人全换成青年干部,“让他们独当一面,积累晋升资本”。

又如“结对子”。搞“师徒制”,让老干部带青年干部,老干部讲本地情况、群众工作技巧,青年干部学业务、写材料,年末还要评比。

还如“搭班子”。组建工作专班、片区工作组,让青年干部抱团干活,应对乡村振兴、疫情防控这些专项工作,“靠团队协作弥补单个青年干部不懂本地情况的短板”。

此外,晋升也向青年干部倾斜,特别是高学历、年轻的干部,优先提拔。“现在县里提干部,看年龄、学历、性别,符合条件的没几个,有时候就一个人,机会比老干部那时候多。”镇组织委员说。

三、青年干部带来的改变:基层更规范,但也更“悬浮”

青年干部成为主力,给基层治理带来了好的改变,但也暴露了新的问题,喜忧参半。

(一)好变化:工作更规范、效率更高

规范度确实提升了。青年干部按制度办事,不搞人情操作,比如考核打分不偏袒、项目验收讲原则,让工作更公平。“以前老干部考核全给100分,干好干坏一个样;现在青年干部按清单扣分,干得好的村能拿第一,干得差的被通报,大家才有干劲。”党委书记说。

效率也翻倍了。青年干部年轻、精力足、会用电脑,是加班主力军,一周工作50-60小时是常态。遇到疫情防控、森林防火,还能24小时值守;写材料、填报表又快又好,上级布置的任务能快速落实,“以前老干部一天检查2个村,青年干部一天能查16个,效率差太多”。

(二)新问题:“悬浮”在乡村之上,处理不了复杂矛盾

青年干部不懂乡土人情、脱离乡村社会,导致基层治理出现“有规矩、没温度,能办事、难办复杂事”的困境:

首先,他们不懂本地情况。听不懂方言、不了解村里的家族关系,跟村民沟通有障碍。有青年干部下村宣传医保政策,讲了半天普通话,村民还是没听懂,最后只能找村干部翻译。

其次,他们不敢处理矛盾。怕跟村民发生冲突影响前途,遇到棘手问题就“甩锅”给村干部。比如验收厕所革命,明明不达标,却不敢当面说,让村干部去协调。

故此,他们依赖村干部,把任务直接压给村干部,从“合作关系”变成“命令关系”,乡镇干部成了“监督者”,村干部成了“执行人”,村级治理压力越来越大。“现在镇上的青年干部只懂看材料、下命令,村里的矛盾还是得靠我们老干部出面,他们处理不了。”老王说。

这种“悬浮化”,让基层治理看似规范,却离群众越来越远,小事容易变大。

(三)解决关键:新老干部互补,让青年干部“扎下根”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靠青年干部自己,得从制度和机制入手,让新老干部互相配合,让青年干部愿意留、能融入。

比如“老带新”,深化 “师徒制”,让老干部带青年干部下村,教他们怎么跟村民打交道、怎么化解矛盾;还可以请退休老干部当顾问,给青年干部传授本地知识;

干部队伍要老、中、青搭配,不能全是青年干部,也不能全靠老干部,形成合理梯队,“老干部懂人情,青年干部懂规矩,配合起来才能干活”;

乡镇工作苦、压力大,要适当提高工资和补贴,在晋升上向乡镇青年干部倾斜,让他们“留得住、有奔头”;

还可以组织青年干部参与村里的红白喜事、民俗活动,让他们多跟村民接触,慢慢融入乡土社会,“光靠上班时间下村,永远融不进去,得走进村民的生活”。

结语:青年干部是基层的未来,既要“规矩”也要“乡土味”

青年乡镇干部是基层治理的新鲜血液,他们带来了规范、效率和活力,让基层工作更符合现代化治理的要求;但同时,他们“脱嵌”于乡村的困境,也提醒我们:基层治理既要“讲规矩”,也要“懂人情”;既要“专业化”,也要“本土化”。

基层不是“办公室里写材料”,而是“田埂上解难题”。青年干部要想真正做好基层工作,不仅要守住规则底线,还要多学乡土知识、多跟村民打交道,把“规矩”和“人情”结合起来;组织上也要给他们更多融入的机会、更好的待遇,让他们愿意扎根基层、服务基层。

老干部的“乡土味”和青年干部的“规矩味”,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互补的。只有让两者结合起来,基层治理才能既有规范效率,又有温度人情,真正解决群众的难题。

作者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