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苏轼从海南启程,向常州行进。这是他人生最后的一段归途。九百多年后,茅盾文学奖得主阿来重走东坡北归路,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生命对话。近期,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东坡在人间》,正是这次行走与对话的珍贵结晶。
跟随作者阿来的笔与行,我们得以走近一个更真实、更温暖,也更辽阔的东坡。
《东坡在人间》
阿来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一场跨越九百年的归途对话
九百八十九年前,一位六十四岁的老人,从海南岛的瘴疠之地启程,踏上一条漫长而未知的北归之旅。这是他生命里的最后旅程,他叫苏轼,我们都习惯叫他东坡。而九百多年后的今天,茅奖作家阿来启程重走这条东坡北归路,与他进行了一场跨时空的精神对话。这便是《东坡在人间》一书的起点,一次既行走于山水之间,又穿梭于时间深处的真诚相遇。
阿来
在《东坡在人间》中,阿来没有选择全景式书写东坡的一生,而是将目光凝聚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从海南贬所北归常州的迢迢归途。这一年,东坡已历尽沧桑,却在诗中依然能见“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豁达,在书信里仍流露对山水与故人的眷恋。阿来紧紧跟随这段旅程的诸多细节:他在途中与百姓的交往、为一座桥或一处亭阁的题名、在病痛中写下的只言片语……这些片段拼凑出的,不再是高居文学神坛的“坡仙”,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在困顿中依然保持精神明亮的凡人。
在山水之间,
走近真实的东坡
阿来走过海南儋州东坡曾居住过的桄榔庵旧址,驻足江西庐山他吟咏过的山道,最终来到常州他阖目长逝的藤花旧馆。沿途的江水、山风、暮霭与晨雾,都成为他理解东坡的媒介,也成为读者心中的下一个打卡地。因此,这本书携带了一份独特的“现场感”,仿佛我们也跟随着作家阿来,一步一步走近那个真实的东坡。
随书附赠:东坡北归行迹图、
阿来寻迹东坡北归路线图
而最动人的,或许是阿来在路上与东坡之间那场深刻的精神对话。在常州终老之地,他沉思东坡临终前写下的“着力即差”四字,领悟那是一种对生命不卑不亢的坦然。阿来始终试图告诉读者,东坡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偶像,而是一个在泥泞里依然能保持开阔、坚韧、创造的灵魂。这场对话,让近千年的时光仿佛被压缩成一瞬,我们通过阿来的眼与心,触碰到的是一个鲜活、复杂、可亲可敬的东坡。
左右滑动查看本书目录
精彩试读
向上滑动阅览
第一程 兹游奇绝冠平生
阿来
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年)六月十一日,从惠州再贬海南的苏东坡过琼州海峡。
海天无边,映天海水碧如琉璃。风过处,蓝琉璃瞬间破碎,白浪排空,一舟如叶,流人惊魂。如此一日一夜,抵达琼州。褰衣上岸,脚下的土地依然如水晃荡。想必要好半天,东坡立在高挺的椰树下,方才收魂摄魄,安下心来。
琼州不是此行终点,但要在此停留几日。
一来,要向当地官府申报备案,流人已经登岛。二来,儋州偏僻,将来与大陆联系,要靠琼州这个大港的邮传货运。琼州通判黄宣义愿意帮忙,东坡就托他将来代转与大陆的来往书信与生活物资。此时岛上,生产落后。不但没有他要的药与书,连食米都缺。他马上写一封信给人在广州的朋友郑靖老。他答应过,等他上岛后,要将藏书借给他,用海船运来。
有黄宣义相帮,借书之事就可以实现。东坡在信中说:“公为取一书,附琼州海舶或来人之便,封题与琼州倅黄宣义托转达,幸甚也。见说琼州不论时节有人船之便也。”
倅,州郡长官的副职。宋代官制,一州,知州是主官,通判是二把手。
这才上路,前往儋州。
我从海口去儋州,往西,偏南,上高速,导航显示距离为137公里。路线与海岸,若即若离。那时,东坡陆行,路线比今天迂回曲折,不能一日抵达。他中途宿澄迈。我也在澄迈住了一宿,再往儋州。
当年东坡休息两天,再循驿道,去往儋州。路有时傍海,天水茫茫;有时入于深林,鸟鸣猿啼。途中还需上些岩石裸露的峥嵘小山,复又下山,谷中参天古树,藤蔓交织,溪涧深幽。一路都是与大陆殊异的海岛风景,另有一番雄浑浩茫的气象。
如此晃晃悠悠,东坡在肩舆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作诗,醒来还记得两句:“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
凄惨处境中的流人梦中得诗,锻炼出的,却是与海岛山河呼应的雄阔气象。
东坡长路无事,正好把这首诗补全。这是他上岛的第一首诗。题目很长,却把一首诗产生的缘由说清楚了。
《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
这上岛的第一首诗,洋洋洒洒作了一十四韵。先说地理与行路:“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半月弓。”
“百洞”,字面是山洞,其实是指当地黎族土著所居山洞。
“蟠”,盘踞于草木繁密之地。有可靠的史料说,那时海南岛上,只有北部沿海有少量的汉族人口。
沿海岸西行,海口、澄迈,又渐转南,往儋州,路线确乎像是沿着一张弓背。
他从宽广雄浑的海岛奇境中得到开释:
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
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
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
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
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
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
不论现实是梦,还是梦如现实,此时他都坦然接受。此是东坡人生底气,不论处境如何,始终元气淋漓、磅礴纵横。
这一路,我入睡,也希望做一个有诗的梦。睡了,却没有梦,更遑论在梦中作诗了。我没有东坡的洒脱超然,只是一介凡夫。
几天前,他还在海对岸,在大陆最南端的徐闻。他和弟弟苏辙在驿站中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心痛,因为此一去天海阻隔,就是永诀;身也痛,东坡老毛病痔痛犯了,这使他辗转难眠。东坡自己留了记录的。
“六月十一日,相别,渡海。余时病痔呻吟,子由亦终夕不寐。因诵渊明诗,劝余止酒。”子由认为,这病痛是因酒而起,于是背诵陶渊明的《止酒》诗,劝他止酒:“劝我师渊明,力薄且为己。微疴坐杯酌,止酒则瘳矣。”
不光是劝止酒吧,同是诗人的他,应该也会劝他少作诗文。好多诗人朋友,见他不止一次因诗文得祸,都劝他要少作诗文。
东坡当时就以诗作答,表示要听老弟的话,要学习陶渊明。
诗是写了,酒却不曾戒过,就像对朋友对自己不止一次发过誓,再不舞文弄墨、吟诗作赋,却也从来没有认真实行过。这不,刚上岛没几天,作为罪人,就在路上,在梦中作起诗来。
我的梦没做成,儋州也还未到。
……
编辑 | 云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