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去杜甫草堂那天‖庞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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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杜甫草堂那天

庞雪梅

进草堂那天,是小寒翌日。我们刚过柴门,呼吸间梅花的清浅便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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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杜甫草堂(汪毅 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抬眼望去,灰褐的枝干上,红梅挤成一片,有些花瓣已翻卷,露出嫩黄的花蕊,细嗅之下,香气里竟有一丝阳光焙过的暖甜。走到回廊转角,另一股香才浮起,是腊梅,清冽如一丝凉意,沁入鼻腔。一浓一淡,仿佛园子自己在静静呼吸。

儿子走在前面。他这次休年假,说他小姨难得来成都,陪我们走走。他的脚步总不自觉地放慢,等我和小姨跟上。路过热饮店,问要不要姜茶,我说不要,他还是买了三杯。在杜甫塑像前,他停下来,讲起晚年杜甫的漂泊:“四十八岁携家入蜀,投奔亲友却屡屡碰壁,最后在浣花溪畔借地筑茅,才算有了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我和小姨听着,偶尔问一句,他也从不敷衍。

看着他低头说话的侧脸,看着他配合我们拍照时弯下的腰身,我的心踏实下来。那个我曾牵着他的小手,在石阶上教他念“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孩子,他总把“岭”说成“邻”,我笑着纠正,他便撅着嘴再念一遍。如今是他走在前头,脚步放缓,等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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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杜甫草堂(汪毅 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柴门附近最是热闹:穿着鲜亮冬装的女士们摆出各样姿势,笑着拍照;一位父亲把戴虎头帽的儿子扛在肩上,稳稳走向花枝密处。更多人举着手机,拍虬曲的梅枝,拍飞檐边的青天,拍石阶上的苔痕。看,然后被看;经历,旋即被定格为图像。

这热闹让我想起杜甫写“春日潜行曲江曲”,那时他在逃难,把狼狈收进心里,再慢慢熬成字句。我在梅树下立了一会儿,任人声从身边流过——热闹是他们的,而诗是静的,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正想着,一阵英语讲解声飘来。几位外国游客围着年轻的男讲解员,他穿着深蓝中长羊毛大衣,拿着线装诗集。正讲到“安得广厦千万间”,一位白皮肤的银发老者像学生般举手,用生涩的中文,一字一顿认真问道:“他自己,住茅屋,为什么……不先给自己,盖一个大房子?”

男讲解员显然也被问住了片刻。他定了定神:“先生,您问到了最核心的一点。这正是杜甫的不同,正因他身处茅屋,才懂茅屋之冷;却先看见别人的茅屋。茅屋是破的,他的心却因此完整了。他将个人的寒苦,熬成了对众生的关怀。这或许就是‘诗圣’不同于常人之处。”

儿子站在我身边,轻声将讲解员的话翻译给我们听。

老者若有所思地点头,不再追问。那份试图理解的郑重,已是一种遥远的致敬。

抬眼望柴门,我忽然想起《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秋风,秋雨,漏雨的屋顶。眼前浮现出杜甫在破屋里发抖,目光却穿过雨幕,望向更深的寒夜。我的心被什么攥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儿子折回来,不催也不扰,就静静站在我身边。等我回神,他才示意:“妈,前面是工部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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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祠(汪毅 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我们转过一片竹林。在工部祠前的石阶旁,一个约莫六岁、戴小熊耳朵帽的小男孩,穿着鼓鼓囊囊的橘黄色羽绒服,他仰着小脸,眼里满是专注。讲解员姑娘穿着素青色羽绒服,宫墙般的红色围巾衬得肤色白里透红。当她念到“国破山河在”,并没有直接解释诗句,而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男孩齐平,用更柔和的声音问:“小朋友,如果你心爱的玩具城堡被打翻了,你会很伤心,对吧?”小男孩用力点头。“诗人杜甫啊,他遇到的是一件更伤心的事,他生活的长安城,他最喜欢的家,被坏人占领了。”讲解员顿了顿,指着远处的屋檐和眼前的梅树,“你看,房子还在,梅树也还在,春天来了,它们不管有没有人看,都好好地长着。杜甫看着这些不变的东西,就把自己的伤心写成了对所有人的牵挂。他心里装着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

小男孩似懂非懂,却仍旧专注。他伸手指指头顶的梅树,又指指脚下的青砖,含糊地咕哝着。讲解员笑了:“对,这梅树、这石头,见过杜甫,也见过我们。我们的欢喜难过,它们都看在眼里,默默陪着。就像杜甫的诗,不管过了多少年,都陪着我们。”

讲解员的声音与梅枝的影子,落在这个充满求知欲孩子仰起的脸蛋上。那一瞬,我想起了儿子的小时候。那时,我也曾这般渴望为他讲解世界。

一念及此,心中蓦地一阵刺痛。

当年我办幼儿园,后来又经营培训学校,每天忙着招生、管理,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儿子小学、中学的家长会我很少参加;假期也难得陪他出去走走。在他成长的许多个重要时刻,我都缺席了。我以为给他更好的物质生活就是爱。此刻他走在我前头,领着我,一处一处看这草堂,我心中那份沉积多年的亏欠,正被眼前的一切轻轻托起——他不知道我缺席,还是知道了不说?

讲解似乎结束,小男孩一下松弛下来,恢复了这个年龄该有的雀跃。一直跟随一旁的母亲,这才微笑着递上热水壶。小男孩拽着妈妈的衣角,指着梅树很认真地说:“妈妈,它陪着杜甫呢。”年轻的母亲蹲下抱住他,笑着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们往“少陵草堂”碑亭的方向走去。路上,儿子忽然说:“我小时候,你带我来,好像给我讲过‘窗含西岭千秋雪’。”“是吗?”我努力回想,只剩模糊片段。儿子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语气里带着怀念:“那天阴天,我什么也没看见,但记住了‘窗子像画框’。你还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我咬了一口,糖渣儿掉在衣服上,你还说我是‘小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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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陵草堂”碑亭(汪毅 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原来那些我早已遗忘的琐碎,他一直记得。

快至北门,又经梅园。夕阳的余晖给梅花镀上了一道极细的金边。红梅的暖甜与腊梅的清冽,早已交融成草堂独有的气息:就像杜甫的诗,有“老妻画纸为棋局”的烟火,也有“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崇高理想。但此刻我想到的是,他写这些时,屋顶正在漏雨。

走出草堂,成都的暮色与灯火漫来。回望草堂,飞檐沉默,梅枝横斜。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梅花依旧会开,人依旧会来,杜甫的诗心依旧在这里,等待下一次相遇。

路灯的光斜斜落下。儿子走在前头,我和小姨踩着他的影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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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庞雪梅(四川散文学会会员。先后在《四川散文》《作家》《天府作家》《青年文学家》《达州日报》《巴中广播电视报》《达州交通音乐广播》《小聪仔》《巴山文艺》《家庭教育杂志》等省、市报刊及微信公众号发表作品)

配图: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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