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内
非常高兴能够来到这个现场,2025年出版了《山水》这本小说,以前我曾经说过,我只有写完了某一本书才能有资格出来说几句话,不是说各种格言警句,而是聊聊文学和生活。他们说可以帮我弄个小某书,天天聊,天天晒金句,我研究了一下,觉得不大可行。我们通常恐惧被遗忘,但内心深处,我们也不喜欢被惦记。我特别喜欢在写完小说以后坐下来聊一聊,而不是输出什么观点。聊完以后我们就各奔前程了,在过去那些年里,出书的间歇期我也会出来讲讲自己的观点,现在大部分我都记不住了,得由人提醒才会想起这好像是我说过的,有时觉得没什么道理,有时觉得这人挺有想法,比现在的我聪明一些。
写小说有一个特别奇怪的地方,不知道是否出现在别的行业中:一方面作者会清晰地意识到时代的变迁,包括物质生活和精神取向,这些深刻的变化决定了我们的存在方式;另一方面这些东西也可以不介入,或者仅仅把时代当做一种现象。这两种倾向到底哪个更好?我们会听到读者抱怨小说不能反映当下现实,也会听到有人说作品的文学性不够。这两件事似乎是冲突的,如果有一部作品可以合二为一,那应该是杰作。
我现在能想起来的时代,都是我经历过的。我想时代应该分为两类,一类是客观的,书写在纸面上的,一类是主观的,人所经历的。那个纸面上的时代有战争,有迁徙,分分合合,那个经验中的时代是什么呢,是人心的变动,聚散无常的东西。很多年前我在电视上看到“9·11”的新闻画面,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它在发生的那一刻就被嵌入历史。我身边的朋友说,哇,历史从此改变。那种夸张的语调,其实不是历史的,而是文学的。
变迁是什么呢?变迁是周期规律,是突发事件,是可知和不可知的混合物。有人判对或判错了规律,有人幸运或不幸地撞上突发事件。人们想在变迁中得到某种知识,经验教训,来求助于文学,文学讲出了一堆真谛,但没有一样能帮得上忙。人们想获得解脱,文学给了解脱,与此同时又告诉人们,跨过这个门槛,后面全是不能解脱的路程,同样的解脱感可能要到终点才能获得。这就变成了《西游记》的故事,那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和最终摆脱了紧箍的斗战胜佛。
对于我所经历的时代,能说的东西都非常具体。我已经五年没有更新过自己手上的电子产品了,假如回望过去的四五十年,差不多电子产品能构成一个时代变迁史。过去我认为这种变迁史是无意义的,不具备文学意义,后来当我发现自己停更的时候,意义产生了,因为我用不上它们了。我的储藏室里扔满了各个时代留下来的手机、BP机、游戏机、数码相机、电脑、iPad、Kindle。我想这大概就是文学和时代变迁的关系隐喻,当你还在用的时候,当你觉得不够的时候,你是用户;当有一天停更,你觉得事物已经足够,你就逐渐变身为文学。这里既有人们所鄙视的怀旧,也有人们所尊崇的批判,重要的是,已经不是用户了。
现在我们谈论文学,指的往往是写作和阅读本身,但在这么多年里,那些较少写作和阅读的人,我更愿意看到他们身上的文学性。我有时候会想假如我没有写作,现在在干什么,这个问题也经常被人问起。我想应该在送外卖吧。前阵子我问朋友一个问题:你知道黄粱梦是吧,那个人醒过来发现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梦,灶头上的黄粱饭还没煮熟呢。那么,如果你经历的也是一场黄粱梦,现在醒来,是哪一个时刻。
比如我觉得自己醒来,应该是在1992年夏天的一场台风中,我骑着爸爸给我的旧自行车去工厂里报到,那是正式上班的日子,路程很远,自行车要骑40分钟,雨披一直缠着我的脖子。那时候我可能被雨浇昏过去了。后面我所遇到的事情都是梦里的时代变迁,它们可以再重来一次。当然我也不想遇到《盗梦空间》里的那种情况。这是个无聊的问题,它仅仅是向我微弱地启示了,时代和个人经验都可能是一种镜像。
这种看法一般来说是和中老年人聊的,和小孩子不能讲。我记得我女儿四岁的时候,我跟她说世界末日,她就愣住了。我解释说世界末日就是人类的尽头,地球回归荒野,眼前的事物都不存在,把她给吓哭了。那当然是我不对。我想文学的另一面,是坚决不承认世界有末日,对于那个远远超出我们认知的虚无结局表示抗拒。所以你可以大哭。
回到刚才说的,个体自身的文学性质,那里有着极为复杂的因果关系。文学给予了我们一种横向看待世界的方式,也给予我们纵向讨论时间的方法。从这个层面上讲,文学并不在乎人们写不写作,但它给了所有人隐形的写,那种自我生命的讲述,伴随着满足和遗憾。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也就是菲茨杰拉德原著的小说,讲一个人从出生即衰老,然后倒退着进入了婴儿状态。这是个有意思的故事,恰恰是这个反向的个人时间,这个悠长的倒计时,让人们意识到正向经验的存在。在《百年孤独》里,是一代又一代名字相同的人,塞满了流变的时间;在《红楼梦》里,是固定住的不会变化的个人时间,只有四季而没有年代;在《半生缘》里,是钟声响起,人们跟随一个时代指挥棒的影子而聚散,直到他们老了,不需要再做时代的用户。
这些作品都在指向时代的变迁。可是孔子说,逝者如斯夫,恰恰又指出了,那个最可靠的、不会改变的,正是时间或时代的变动性质。文学把个人放在时代的变迁中去经受考验,那一个个虚构的人物;现实中的人,则是通过文学去认识那种变迁,其中固然有温情的一面,也有荒谬和反讽,会有深刻的虚无,也会有对虚无的抵抗。
每过几年出来聊一次,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从前有座庙,有个游方僧人住了进去,方丈对他说我们这里的规矩是每十年允许说两个字,其他时候必须保持沉默。僧人就同意了。第一个十年,住持问,你有什么话,僧人说,饭冷。第二个十年,又问他,僧人说,床硬。到了第三个十年,僧人说,我走。方丈说你赶紧走吧,你来了三十年就抱怨个没完没了的。所以我觉得我也差不多就讲到这里为止了。
时代仍然会变迁,对于未出生的人来说,2026年什么都不是。但我们已经在场的人不能这么想,谨借此机会,祝各位新年快乐,山长水远,事事顺心。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