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10月9日,法国工程师克雷芒·阿德尔(Clément Ader)在巴黎郊外做了一件颇具蒸汽朋克色彩的事。他驾驶着一架名为“埃俄罗斯”(Éole)的飞行器试图挑战重力。
这台机器装有一台20马力的蒸汽机,外观设计完全照搬了蝙蝠的形态,拥有巨大的折叠翼和如同肋骨般的支撑结构。
结果并不理想,这只重达300公斤的机械蝙蝠仅在离地20厘米的高度“跳跃”了大约50米。阿德尔的失败证明了一件事:想要像蝙蝠一样飞行,仅有外形是远远不够的,你还需要一套与之匹配的变态生理系统。
在哺乳动物界,想要上天似乎是一种禁忌。尽管鼯鼠、鼯猴甚至某些有袋类动物都演化出了皮膜。
但它们充其量只能算作高明的跳伞运动员,利用重力势能进行滑翔,推力为零。
而在现存的6400多种哺乳动物中,只有蝙蝠(翼手目)真正掌握了动力飞行,即通过肌肉产生推力来对抗空气阻力[1]。
如果你看蝙蝠的骨骼,会发现那其实是一只巨大的手。
与鸟类将前肢骨骼愈合退化不同,蝙蝠保留了全部五根手指,并将其极度拉长,除了拇指保留爪子用于攀爬外,其余四指支撑起了翼膜。
这种结构的进化并非一蹴而就。在怀俄明州绿河组发现的化石证据显示,生活在约5250万年前的芬氏爪蝠(Onychonycteris finneyi)是目前已知最原始的蝙蝠[2]。
有趣的是,这只始新世的蝙蝠五个手指上都还保留着爪子,且后肢比例较长,这表明它们当时还是熟练的攀爬者,飞行能力相当笨拙,可能采用的是一种滑翔与扑翼相结合的波动式飞行。
相比之下,与其同时代或稍晚出现的伊神蝠(Icaronycteris index)则已经具备了现代蝙蝠的气动特征,虽然它已具备回声定位,但食指上仍残留着一枚原始的爪子。这证实了“飞行先于回声定位”的演化顺序。
为什么蝙蝠的手指之间会长出皮膜?
这归功于胚胎发育期间的一次“程序篡改”。在大多数哺乳动物(包括人类和小鼠)的胚胎发育中,手指之间的细胞会经历细胞凋亡(Apoptosis),即程序性死亡,从而让手指分离开来。
但在蝙蝠的胚胎中,这一过程被叫停了。研究发现,蝙蝠前肢指间组织中高表达一种名为Gremlin的蛋白,它抑制了诱导细胞死亡的BMP信号[3][4]。下图为蝙蝠肢体发育过程中的 Bmp 通路基因表达:
同时,FGF8(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8)的异位表达进一步促进了细胞的存活和增殖。这种基因调控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并没有创造新器官,只是保留了本该消失的组织。
拥有了翅膀,蝙蝠还需要解决气动效率的问题。与鸟类僵硬的羽翼不同,蝙蝠的翼膜是活体组织,布满了血管、肌肉和触觉感受器。
这些感受器主要是默克尔细胞(Merkel cells)[5],它们不仅分布在翼膜表面,还和翼膜上的细微毛发相连。这让蝙蝠能感知极其微细的气流变化,空气动力学感知能力比鸟类敏锐得多。
这种柔性结构赋予了它们在低速飞行时惊人的机动性。
鸟类中有很多放弃飞行的案例,比如鸵鸟、企鹅和几维鸟。但在现存的1400多种蝙蝠中,没有任何一种是完全退化为地栖的“无翼蝙蝠”。为什么蝙蝠不能像几维鸟一样重返地面?
康奈尔大学在2024年11月发表的一项研究揭示了其中的发育制约。通过对比111种蝙蝠和149种鸟类的骨骼,研究人员发现鸟类的翅膀和腿在进化上是解耦的,可以独立变化。而蝙蝠的前肢(翅膀)和后肢通过翼膜在解剖和发育上紧密耦合。一旦翅膀退化,连接后肢的膜结构也会受到影响,导致它们既飞不起来,也跑不快。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2005年3月,康奈尔大学的丹尼尔·里斯金(Daniel Riskin)将吸血蝙蝠(Desmodus rotundus)扔到了跑步机上。他惊讶地发现,这种蝙蝠能以每秒1.2米的速度在跑步机上奔跑,并使用前肢发力,步态更像是一只长了翅膀的大猩猩。
但这只是极其罕见的特例,对于绝大多数蝙蝠而言,选择了天空,就意味着永远放弃了在陆地上优雅行走的机会。
这就是进化的冷酷之处:它给了蝙蝠征服夜空的钥匙,也顺手锁死了它们回家的门。
参考
^https://www.eurekalert.org/multimedia/604187 ^https://royalsocietypublishing.org/rsbl/article/15/3/20180857/62630/Aerodynamic-reconstruction-of-the-primitive-fossil ^http://pnas.org/doi/10.1073/pnas.0604934103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7015842/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sense-touch-turns-bats-acrobats